国庆假期的第三天,张俊豪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出去,去不去?"
穆祉丞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消息弹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秒回:"去。"
张俊豪回了一个地址,是城郊的一个公园,说他小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去过了。穆祉丞查了一下路线,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不算远,也不算近。他回了个"好",然后开始翻衣柜。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上学还早。他妈妈在厨房煮粥,看见他七点就穿戴整齐出来,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干嘛去?"
"跟同学出去玩。"
"哪个同学?"
"就上次给饺子那个。"
他妈妈"哦"了一声,没再问,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穆祉丞假装没看见,喝了半碗粥就出门了。
十月的早晨凉飕飕的,他穿了件薄外套,口袋里装着充电宝和一瓶水。公交站台上等车的时候他搓了搓手,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张俊豪发消息说他已经出发了,穆祉丞回了个"我也快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
他们约在公园门口碰面。穆祉丞到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到了,站在大门旁边的售票窗口前,手里拿着两张票,看见他就晃了晃。
"你买票了?"穆祉丞走过去。
"嗯,网上订的,到了才取。"
穆祉丞想转钱给他,张俊豪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算准了他要掏手机。穆祉丞追上去,在他旁边站定,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公园比穆祉丞想象的大。进门是一条笔直的梧桐大道,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落,铺了一地厚厚的金色。道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有一个人工湖,湖水在十月稀薄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波纹,像撒了一把碎银。
张俊豪走在前面半步,偶尔停下来等他,偶尔掏出手机拍两张照片。穆祉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话题从昨天吃了什么变成上次月考数学题,又变成湖面上那几只鸭子是不是野生的。
走到人工湖边上有一个小码头,码头旁边系着几条脚踏船,色彩鲜艳,在湖面上摇摇晃晃地漂着。张俊豪停下来看了两眼,穆祉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想划?"
张俊豪侧头看他一眼:"你怕水吗?"
"不怕。"
"那就划。"
他们租了一条双人脚踏船,黄绿色的,船身有点旧了,踩起来嘎吱嘎吱响。穆祉丞先上的船,船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稳住重心,然后张俊豪跨上来,船又晃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坐了一边。
脚蹬子的间距有点窄,两个人的膝盖会时不时碰到一起。刚开始的几分钟两个人都有些拘谨,谁也不提这件事,就闷头蹬着踏板把船往湖心开。穆祉丞蹬了一会儿觉得腿酸,放慢了速度,张俊豪也跟着慢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累不累?"张俊豪问。
"有一点。"
"歇一会儿吧。"
两个人把脚从踏板上收回来,让船在湖面上自己漂。十月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和一点点泥土的腥气。穆祉丞把外套拉链拉上,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湖岸上的树。张俊豪坐在对面,也侧着身看另一边,两个人各自看着各自的风景,但船很小,安静的时候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一轻一重地叠在一起。
"你小时候来过这里?"穆祉丞开口问。
张俊豪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点了一下头:"来过一次,小学四年级,学校春游。"
"跟谁一起来的?"
"全班。"张俊豪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天还下雨了,我们都坐在这个湖边的亭子里吃零食,老师不让乱跑。"
穆祉丞想象了一下十岁的张俊豪坐在亭子里吃零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今天算是故地重游了。"
张俊豪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一张。穆祉丞以为他在拍风景,结果张俊豪把手机收回去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穆祉丞瞥见那张照片——不是湖面,是他。
他靠在船舷上,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埋在领口里,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一脸茫然地看手机镜头。
"你拍我干嘛。"穆祉丞坐直了身体。
"存证据。"张俊豪把手机揣回去,表情坦荡,"你说的,留着当证据。"
穆祉丞想笑又想瞪他,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出来,只是把头转向另一边,看着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日光。但他知道自己的耳朵尖肯定红了,因为他感觉那一片皮肤在发烫,被风一吹,热得更明显了。
船在湖上漂了大概四十分钟。上岸的时候穆祉丞踩上码头的那一步有点晃,张俊豪在他身后扶了一把他的胳膊,等他站稳了才松手。那只手在他袖子上面停留的时间不长,但力度很稳,隔着薄外套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张俊豪的手指修长有力,把他扶住之后还轻轻捏了一下才放开。
穆祉丞没有回头看他。他低着头走上一级台阶,清了清嗓子说"谢谢"。
张俊豪跟上来,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客气。"
从码头出来之后沿着湖边走了一小段,路边忽然飘过来一阵特别浓郁的甜香。穆祉丞停下来闻了闻,抬头看见前面有一棵好大的桂花树,满树金黄细碎的小花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在灰绿色的叶片间缀成一条条浅金色的流苏。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像下雨一样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草尖上、落在旁边长椅的靠背上,薄薄铺了一层。
"好香。"穆祉丞走过去,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张俊豪跟过来,也在他旁边站定。桂花的小花被风吹下来,落在两个人头发上、肩膀上,像是秋天撒了一把碎星星。穆祉丞伸手接了几朵落在掌心里的,黄澄澄的,米粒大小,闻起来比整棵树的香气更收敛一点,带着一种清冽的甜。
"我记得你家院子里以前也有棵桂花树。"张俊豪忽然说。
穆祉丞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他奶奶家老房子的院子里确实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得一院子都是香味,他小时候喜欢拿个塑料袋去摇树枝,把花摇下来攒着,说要泡茶喝,虽然从来没真的泡过。
"那棵树后来砍掉了。"穆祉丞说,"老房子拆了,树也没了。"
张俊豪"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桂花继续簌簌地落,落在穆祉丞的头顶上,细碎地盖了一层。然后他感觉到张俊豪的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把他头顶落的花瓣拂掉了。
动作很轻,指尖擦过他的发丝,像风掠过一样轻。
穆祉丞没有躲。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仰着脸看满树金黄,耳朵里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鼻子里是浓郁到近乎奢侈的甜香,肩膀上停着张俊豪刚刚拂过他头发的那只手残留的温度。
他想,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下午了。
他们在公园里待到下午三点多才出来。走的时候穆祉丞的鞋底沾了好些桂花瓣,走两步就掉一片。张俊豪的头发上还别着一朵没掉下来的,穆祉丞看见了没说,一直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才伸手给他摘下来,摊在手心给他看。
张俊豪低头看了看那朵小小的桂花,又抬头看了看穆祉丞,嘴角弯了一下:"留着吧。"
穆祉丞就真的把那朵花夹进了手机壳里面。透明的手机壳背面,一朵干瘪的桂花贴着纯白色的背板,像一枚小小的、浅金色的邮票,寄往某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一起上了车,张俊豪坐在靠窗的位置,穆祉丞坐在他旁边。车厢里人不算多,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风景从树变成房子又变成树。张俊豪坐了一会儿就靠在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像是有些困了。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鼻梁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穆祉丞坐在他旁边没有动。车颠了一下,张俊豪的脑袋微微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又稳住了。穆祉丞犹豫了两秒,然后他悄悄把肩膀往张俊豪那边挪了一点点,刚刚够让两个人靠在一起的距离。
他听到张俊豪的呼吸顿了一瞬,然后他把脑袋往穆祉丞肩上靠了过来,安安稳稳地靠着,睫毛颤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穆祉丞看着窗外的车流和树影,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手机壳拆开,把那朵桂花夹进了一本书里。他挑的是那套张俊豪送给他的探险故事第一册,翻开扉页,上面写着"张俊豪送。2023年9月。"他把桂花小心翼翼地放在那一页的空白处,合上书,压在了枕头底下。
然后他给张俊豪发消息:"到家了?"
张俊豪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家的餐桌,上面摆着一只碗,碗里是饺子——跟他上次带去的那盒一样,韭菜鸡蛋馅的,冒着热气。
下面跟了一行字:"我妈包的。她说下次让我带你去家里吃饭。"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个字回去:"好。"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书抽出来,翻开夹着桂花的那一页。书页间已经有了淡淡的桂花香气,甜甜的,清清冽冽的,像是整个秋天都被收进这一小片薄薄的纸页之间了。
他合上书,重新压回枕头底下,关了灯。
窗外的桂花香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丝丝缕缕的,绕在黑暗里不肯散。他闭上眼睛,脑海里还是今天下午那片碎金似的湖面、嘎吱嘎吱响的脚踏船、满树金黄的花雨,还有公交车靠在他肩膀上那个轻轻的重量。
秋天真好。他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
要是一直都是秋天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