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那个座位上,校服拉链拉到胸口,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低头翻英语课本。
穆祉丞从他旁边走过去,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两个人的桌子挨着,中间只有一拳的距离,他一坐下来手肘就能碰到张俊豪的桌沿。他把书包放下,侧头看了一眼,张俊豪正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笔在下面划了一道线。
穆祉丞没打扰他,把自己的书拿出来摆好。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讲古文翻译,底下一片昏昏欲睡。穆祉丞抄了一会儿笔记,余光感觉到右边有人递了什么东西过来。他低头一看,张俊豪的手横过桌沿,指尖捏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穆祉丞接过来,展开。张俊豪的字迹工工整整,只有一行字:"数学作业第三题答案多少?"
穆祉丞拿笔在下面写了:"自己做,答案不告诉你。"
他把纸条折回去,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推过去。张俊豪低头看完,嘴角弯了一下,把纸条夹进课本里,没有再递回来。
第二节课间穆祉丞去接水,回来的时候看见张俊豪趴在桌上,脸朝窗户那边,像是在补觉。后脑勺上的发旋儿对着他,跟小时候一模一样。穆祉丞放轻了动作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角,然后用笔帽轻轻戳了一下张俊豪的手臂。
张俊豪没动。穆祉丞又戳了一下。这次张俊豪的脑袋动了动,侧过来一点,露出一只半睁的眼睛,迷糊地看着他。
"怎么了。"声音带着鼻音,含含糊糊的。
"下节物理,你该醒醒了。"
张俊豪"嗯"了一声,但没起来,头又转回去趴着。过了十几秒才慢慢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发翘了一撮起来。穆祉丞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伸手给他按了一下。
张俊豪愣了一下。穆祉丞的手指在他头顶停了一秒就收回去了,按完之后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低头去翻课本。
张俊豪没有说话。但穆祉丞余光看见他把那撮头发用手又压了一下,然后拿起了物理课本。
穆祉丞想起周六晚上的事,心里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同桌的日子比穆祉丞想象的更自然。两个人的作息很合拍,课间张俊豪喜欢趴着补觉,穆祉丞就在旁边安静地写题,偶尔有人来找张俊豪说话,穆祉丞会帮他挡一句"他睡了,下课再来"。午饭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去食堂,不再需要提前约,到了点张俊豪把笔一放站起来,穆祉丞就跟着站起来,一前一后走出去,默契得像排练过一样。
唯一的变化是张俊豪比以前稍微放松了一些。他趴着睡醒的时候不会再第一时间把脸别开,偶尔会和穆祉丞的目光对上,然后自然地移开,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闪避。课间有人围过来聊天的时候,张俊豪说话的时候偶尔会侧头看穆祉丞一眼,像是在确认他在不在听。
但晚上放学,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张俊豪还是会停下来,等穆祉丞先开口说"明天见",他才接一句"明天见",然后转身走掉。那条线始终在那里,不远不近的一步,张俊豪没有往前迈,但也没有再往后退。
周三下午穆祉丞提前买好了奶茶。草莓波波,双份珍珠,去冰,不加椰果。他拎着两杯在教学楼门口等张俊豪,下课铃响了没两分钟,张俊豪背着书包从楼道里走出来,看见他手里的袋子,脚步顿了一下。
"你买了?"
"说了给你带。"穆祉丞把其中一杯递过去,"你的,少糖。"
张俊豪接过去握在手里,低头看了看标签,然后又抬头看了穆祉丞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里面有东西,穆祉丞看见了,是意外。他意外穆祉丞还记得他喝少糖。
"走吧。"穆祉丞转身往外走,"去你家,卷子还剩一张半。"
张俊豪跟上来。两个人并肩走在秋天的街道上,路两边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偶尔有一片落下来,旋转着掉在脚边。张俊豪咬着吸管走在他左手边,步子跟他保持一致,手臂晃动的幅度也差不多。有两次两个人的手背差点碰到一起,张俊豪就会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收回去半寸。
穆祉丞注意到了。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细节,但那天他特意观察了——张俊豪走路的时候会跟他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两个人手臂自然摆动时不会碰到的极限。他如果稍微往左靠一点,张俊豪就会同步往左边偏一点点,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尺子在两个人之间量着,精准到毫米。
上楼梯的时候穆祉丞走在前面。楼梯窄,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错落地响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穆祉丞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张俊豪差点撞上他,在两级台阶下面站住,抬头看他。
"你书包重不重?"穆祉丞问。
"……不重。"
"哦。"
穆祉丞转回去继续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那一下,就是想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某个瞬间打破一次。哪怕只有几秒钟,哪怕什么都不会改变,他想看看张俊豪在他靠近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刚才张俊豪抬头看他的时候,离得近,他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没有闪避,没有后退,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还没来得及把情绪藏起来就被他撞见了。
那里面有一点点猝不及防的暖意。
穆祉丞把奶茶吸管咬扁了一点,心里某个地方的底气又多了一分。
到了家里,张俊豪还是照例给他开酸奶、开空调、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出一片空地来放卷子。穆祉丞把奶茶放在杯垫上,从书包里掏出卷子和笔袋,摊开来。
今天讲的是最后一张物理综合卷。题目偏难,有几道题的模型比较复杂,穆祉丞讲的时候自己也想了一会儿。张俊豪凑过来看他列式子,两个人挨得很近,肩膀几乎贴在一起。穆祉丞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的温度隔着校服布料传过来,暖融融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
"这一步为什么用这个公式?"张俊豪的指尖点在纸上,离穆祉丞的笔尖只有一指远。
"因为上一个式子推出来这个条件,你看这里——"穆祉丞用笔圈了一个数字,"这个量等于这个,代进去就自然出来了。"
张俊豪"嗯"了一声,低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跟着写了一遍。穆祉丞侧头看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睫毛,不长,但很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一片浅浅的阴影。他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专心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一下下唇内侧,这个习惯也没变过。
穆祉丞把目光收回来,在卷子上又添了一行注解。
讲完卷子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穆祉丞把东西收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物理课本。那本湘教版教材安静地躺在茶几一角,封面朝下,像是被刻意翻过来放的。
穆祉丞走过去,把它翻过来。封面上果然贴着一张便签纸,浅蓝色的,边角有点起毛了,像是贴了很久又被反复摩挲过。上面是张俊豪的字迹,比现在稍微稚嫩一些,黑色水笔写的,笔画用力,最后一笔拖得有点长——
"别靠太近,对谁都不好。"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喉咙口发紧。
"你看了。"张俊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
穆祉丞转过身。张俊豪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捏着他那杯喝了一半的奶茶,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慌还是别的什么,但嘴唇微微抿成了一条线,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扣了一下。
"看了。"穆祉丞说,"你写的。"
张俊豪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用吸管搅了搅杯底剩下的珍珠,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六年级下学期写的。"
穆祉丞愣住了。他以为这是张俊豪最近才贴上去的,是转学回来之前写的。六年级下学期——那是他们分开之前。张俊豪家还没搬走的时候,他就已经在物理书的封面上贴了这句话。
"那时候写了,就一直没撕。"张俊豪的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换教材,我把它揭下来贴到新书上了。搬了几次家,都带着。"
穆祉丞站在茶几边上,手里的物理课本捏着边角,指节泛白。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哽得他说不出话。
六年级下学期。那是他们关系最好的时候。每天放学一起走,周末约着去书店,夏天趴在张俊豪家客厅的地板上打游戏,一人一罐冰可乐,手柄线缠在一起。张俊豪在那样的日子里,在物理课本的封面上,写了"别靠太近,对谁都不好"。
他那时候就知道什么了?
"张俊豪。"穆祉丞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哑了一些,"你写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张俊豪沉默了很久。外面的天彻底黑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不够亮,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成了柔和的边缘。张俊豪站在那片灯光里,低着头,手里的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我爸妈那时候天天吵架。"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吵了大半年了。我爸说,要不是因为我,他早就走了。他说——要不是因为要照顾我,他就不用——"
张俊豪停了一下,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换了个说法,语气比刚才稳了一点:"我那时候就觉得,靠太近的人,最后都会因为对方难受。"
穆祉丞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本物理书。他终于把那些碎片拼起来了——全家福里严肃的男人。"不常回来"的爸爸。张俊豪妈妈周末一个人上班。张俊豪从来不提他爸。市实验,转学回来,家里出了变故。
他想起六年级那年的春天,张俊豪有段时间上学总是迟到,校服皱巴巴的,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他问过一次,张俊豪说"晚上没睡好",他当时信了,没再多问。后来张俊豪家就搬走了,走得突然,他连告别都没来得及好好说。
"你别靠太近。"穆祉丞说,"是怕我也走?"
张俊豪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穆祉丞把物理书轻轻放回茶几上。他绕过茶几,走到张俊豪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张俊豪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杯奶茶,看着穆祉丞的脸,呼吸很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什么东西震碎了。
穆祉丞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奶茶,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往前迈了那半步。
半寸的差距被填平了。两个人之间再没有余量,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张俊豪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暖得人眼眶发烫。
"我不管你跟别人怎么样。"穆祉丞说,声音贴着张俊豪的耳朵,很低,"但你别对我这样。"
张俊豪站在原地,僵硬了两秒。然后他动了——他的右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穆祉丞的手背,轻轻搭了一下,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
穆祉丞把他的手握住了。
张俊豪的手是凉的,因为一直握着冰奶茶。穆祉丞的手是热的,手心干燥温暖,一点点把那片凉意包裹起来。张俊豪的拇指动了一下,最后反过来轻轻回握住了他。
"别靠太近,对谁都不好。"穆祉丞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说,"这话是错的。"
张俊豪没说话。但他回握的力度紧了一些。
落地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暖融融的一片。窗外有晚风在吹,把梧桐叶子的沙沙声送进来,像一首低低的、唱不完的歌。
那天穆祉丞走的时候,把那本物理书带走了。张俊豪站在门口看他换鞋,这次没有靠在门框上,而是站在门里面一步的位置,离他很近。
"书我先拿走。"穆祉丞说,"明天还你。"
"好。"
穆祉丞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张俊豪站在暖光里,嘴角比平时弯了一点点,很轻的弧度,但穆祉丞看见了。
"明天见。"穆祉丞说。
"明天见。"
穆祉丞走下楼梯,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他走到二楼的时候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本物理书,翻开封面,把那张浅蓝色的便签纸轻轻揭了下来。
他拿出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它重新贴回了封面上。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穆祉丞把物理书放在他桌上,什么都没说,坐下来翻自己的课本。
张俊豪低头看了一眼封面。那张便签纸还在,但他看到上面多了一行字,墨迹还是新的,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可以近一点。"
下面是穆祉丞的署名,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云。
张俊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便签纸重新贴好,轻轻把物理书放进桌斗最上层,拉上了拉链。
那天物理课,穆祉丞余光看见张俊豪的课本放在桌上,封面上那张便签纸露出来一小截。蓝色的底纸已经被揭过一次又贴回去,折痕明显,但很平整。
上面有两行字,一行笔迹稚嫩,一行工工整整。
一个说别靠太近。一个说可以近一点。
窗外秋光明媚,梧桐叶在风里翻飞。课桌下,张俊豪的手从桌子下面伸过来,指节轻轻碰到了穆祉丞的指尖。停了两秒,收回去了。
穆祉丞低着头写笔记,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