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那天早上下了小雨。
穆祉丞出门的时候往书包里塞了一把伞,走到学校才发现张俊豪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正仰着头看天上灰蒙蒙的云层。他的书包鼓鼓囊囊的,拉链没完全拉上,露出一截物理课本的边角。
穆祉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把伞收了,甩了两下水。
"带伞了吗?"他问。
张俊豪把目光从天上收回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了,在包里。"
"那你看什么天。"
"看看会不会下大。"
穆祉丞没接话。张俊豪也没继续解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把外套穿上,往教学楼里走。穆祉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脚步声被空旷的门厅放大了好几倍,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哒哒哒地响。
进考场之前张俊豪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穆祉丞差点撞上他,往后退了半步。
"物理在哪个考场?"张俊豪问。
"三考场。"穆祉丞说,"你呢?"
"四。"张俊豪说,"隔了一个走廊。"
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穆祉丞,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穆祉丞点点头。张俊豪转身往四考场的方向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穆祉丞脸上停了两秒,比平时长一点。然后他转回去,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教室。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才转身往三考场走。
物理考了两个小时。穆祉丞做完卷子还剩二十分钟,检查了一遍,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然后抬头看着天花板发呆。他在想张俊豪考得怎么样。那天在他家补课的时候把重点题型都过了一遍,选择题最后一题的模型跟张俊豪错过的某道练习题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他认真看了,应该能做出来。
铃响收卷,穆祉丞走出考场的时候下意识往四考场的门口看了一眼。张俊豪正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笔袋,眉头微微皱着,但神色还算平静。他看见穆祉丞,步伐顿了一下,然后朝他走过来。
"怎么样?"穆祉丞问。
张俊豪把笔袋换到另一只手里:"最后一题写了,不知道对不对。"
"哪个思路?"
张俊豪简单说了一遍自己的解法,穆祉丞听了一半就松了口气,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张俊豪看他一眼:"干嘛,笑什么。"
"没笑什么。"穆祉丞转过头往楼梯口走,"你对了。"
张俊豪追上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真的?"
"嗯,跟我做的差不多。"
张俊豪没再说什么,但穆祉丞余光看见他的肩膀松了下来,像是那根绷了整整一上午的弦终于被调松了一个音。
月考成绩周四下午出的。班主任把排名表贴在了教室后墙上,下课的时候呼啦啦围了一圈人。穆祉丞没挤进去,他坐在座位上把桌面收拾干净,等前面的人少了一些才站起来走过去。他先找了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三,班级第一,老位置,没什么好意外的。然后他往下找,视线从第十名扫到第十五名,又扫回来。
张俊豪的名字在第十九。班级第十九,年级一百零三。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比自己考进前三还高兴。他从市实验转过来的,教材不统一,两周之内补了三个章节,能考进前二十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转过身,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几排座位往讲台边上看。张俊豪正坐在座位上看手机,像是根本没去看成绩。穆祉丞走过去,在他桌子边上站定,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俊豪抬起头。
"第十九。"穆祉丞说。
张俊豪的表情没太大变化,但穆祉丞注意到他按手机屏幕的那根拇指停了一下。
"够了吗?"张俊豪问。
"够了。"穆祉丞说,"按这个排名,座位应该也在前排。"
张俊豪"嗯"了一声,把手机放下了,像是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穆祉丞正准备回自己座位,张俊豪在身后叫住他。
"穆祉丞。"
他回头。
"晚上还去图书馆?"张俊豪问,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
"去吧。"穆祉丞说,"今晚不补物理了,帮你看看数学。"
张俊豪嘴角弯了一下:"行。"
座位重新排是下周一的事。班主任按成绩从高到低一个个叫名字,穆祉丞是第一个被叫到的。他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书放进抽屉,然后抬头等着后面的人陆续进来。第十二个、第十五个、第十八个。
"张俊豪,十九。"
穆祉丞抬起头。张俊豪从教室后排走过来,目光在空着的座位之间扫了一圈,然后朝第三排走过来。穆祉丞右边那个座位空着,张俊豪走过来把书包放在那张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穆祉丞侧过头看他。张俊豪正在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掏出来,动作不急不慢的,摆得整整齐齐。摆到物理课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穆祉丞看见那个封面上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什么,但离得远看不清。
"你物理书怎么了?"
张俊豪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把物理课本塞进了桌斗最里面。"没什么。"他说,"贴了个备忘。"
穆祉丞没追问,转头看向黑板。但他心里那个问题又在冒头了——张俊豪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有点不自然,像是有什么东西不想被他看见。
那天晚自习两个人照旧去了图书馆。数学的内容讲起来比物理顺畅,张俊豪的基础其实不差,只是有几类题型需要熟悉一下解法技巧。穆祉丞讲一道题的时候张俊豪靠过来看他的草稿纸,两个人挨得很近,穆祉丞几乎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扫过手背。
穆祉丞讲完一道题,把笔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张俊豪。"
"嗯。"
"你那个物理书上,贴的什么?"
张俊豪坐在旁边,手上转着的笔停了一秒。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笔夹在指缝里,低头看着草稿纸上还没干的墨迹。
"……没什么,就是以前自己写的一句话。"
"什么话?"
张俊豪沉默了一下。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头顶灯管轻微的嗡鸣。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投了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写了一句话,"他说,"提醒自己的。"
穆祉丞等着他说下去。张俊豪却像是说完了,把笔重新转起来,低头在草稿纸上列了个式子。穆祉丞又等了几秒,见他确实不打算继续说了,便没有追问。
但那个问题像根细线一样,轻飘飘地缠在他心上。他后来又偷偷往张俊豪的桌斗里看了几次,那本物理课本一直压在最底下,从来没被拿出来过。张俊豪做物理题都是用的练习册和打印的讲义,那本湘教版的物理书,从那天排座位之后,就再也没见他翻过。
周六下午穆祉丞又去了张俊豪家。
这次是他自己提的。他说上次还剩两套卷子没讲完,张俊豪就回了两个字"来吧",附带一个地址,跟上回一样。
穆祉丞到的时候张俊豪正在客厅里拖地。他开了门就转身回去继续干活,穆祉丞换了鞋进来,看见茶几上照例摆好了洗好的水果和一杯酸奶,杯盖上插好了吸管。
"你家真干净。"穆祉丞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酸奶喝了一口。
"我妈有点洁癖。"张俊豪把拖把放回阳台,洗了手走回来,"你看着也不脏,她就觉得拖一遍干净。"
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下,把茶几上的课本拉过来。穆祉丞注意到茶几边角的格子布换了一块新的,上面印着浅蓝色的小碎花。张俊豪没有刻意提,但他发现了,这跟他上次随口夸了一句"你家桌布挺好看"应该是同一张,只是颜色不同。
穆祉丞把心里那个疑问按住了,把卷子铺开,开始讲题。讲到一半的时候张俊豪起身去厨房倒水,他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穆祉丞无意间瞥了一眼,看见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妈",内容只有半截露在锁屏上:"这周回来吗?你爸……"
下面被遮住了,看不见。
穆祉丞立刻把视线移开了,盯着卷子上的公式,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张俊豪端着两杯水出来的时候表情如常,把其中一杯放在穆祉丞手边,坐下继续看题,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穆祉丞知道,他看见了。
"你爸——"穆祉丞开口,又顿住了,"……平时不在家?"
张俊豪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很轻的一下,但跟上次他问初中情况的时候如出一辙。
"在外地工作。"张俊豪说,语气跟他上次说"市实验"的时候一样,平平的,没有起伏,"不常回来。"
穆祉丞没有再问。他把目光收回到卷子上,但脑子里却在拼凑一些碎片。全家福里严肃的男人。转学回来,只有妈妈在。微信消息说到一半,他爸。不常回来。张俊豪从来不提他爸,不像他提起他妈的时候语气是松快的,会说"我妈今天做了红烧肉""我妈上次买了个新茶壶挺好看的"。他爸这个人,在张俊豪的嘴里是真空的,一个字都没有。
穆祉丞忽然想起天台重逢那天,张俊豪说他"家里出了点变故"。
他没有再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埋在土里,不声不响,只是等着某个雨夜悄悄发芽。
补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俊豪把他送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换鞋。穆祉丞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看见张俊豪的手指搭在门框边上,食指轻轻抠着掉漆的木纹,一下一下的。
"下次什么时候?"张俊豪问。
"下周三吧,这两张卷子讲完应该差不多了。"
"行。"
穆祉丞站起来,拉开门。秋天的夜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凉丝丝的、干燥的气息。他迈出去一步,张俊豪在身后叫他。
"穆祉丞。"
他回过头。张俊豪站在门口,客厅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微微低着头,脸上的表情藏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太清。
"上次你问我物理书上写的什么。"他说。
穆祉丞没说话,等着他。
"写的是,"张俊豪停顿了一下,"'别靠太近,对谁都不好。'"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门轻轻关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穆祉丞站在那扇关上的门前面,手里攥着书包带子,呼吸停了一拍。
那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水面,在他心里一圈一圈地荡开。他忽然明白了张俊豪为什么不主动靠近他,为什么走廊上碰到会移开目光,为什么那句"你以前不这样的"里带着他之前没听懂的分量。
因为他自己不想靠太近。
他在害怕。
穆祉丞站在五楼的楼道里,秋天的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凉飕飕地扫过他的脸。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块被踩得有些发白的水泥台阶,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重新抬手,在那扇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门内没有声音。但他知道,张俊豪一定就站在门背后,跟他一样,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都做不了。
穆祉丞把手放下来,低声说了一句:"我下周再来。"
然后他转身下楼了。这一次他走得很慢,一阶一阶地数着台阶,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五楼那扇门还是关着的,严丝合缝,连门缝里透出来的光都是一条细细的线。
他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夜风把他卫衣的帽子吹了起来,他伸手压住,仰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的轮廓,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动。
穆祉丞低下头,把帽子重新戴好,走进了夜色里。
那天晚上他到家之后,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又添了一行字——
"他物理书上写的是:别靠太近,对谁都不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加了一句:"下次去,我要帮他把那句话划掉。"
打完这行字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又拿起手机,打开和张俊豪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周三来,我给你带奶茶。草莓波波,珍珠加双份。"
对面隔了很久才回。久到穆祉丞以为他已经睡了。
然后手机亮了,两个字:"好的。"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黑洞洞的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细细的一线,落在地板的正中央。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一整片夜色,也在悄悄地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