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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与疑影

豪丞:无人知晓的追赶

接下来的日子开始变得规律起来。

每天中午穆祉丞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张俊豪会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吃相都很安静,偶尔说几句话,无非是上午哪节课老师拖堂了、下午要交哪科作业,或者那只橘猫今天又蹲在老地方了。话题很碎,像秋天梧桐树上掉下来的叶子,一片一片的,不重,但落下来的时候带着声响。

穆祉丞发现张俊豪其实挺能吃的。他看起来不壮,但每顿饭都要加一次饭,筷子动得又快又稳。穆祉丞有时候吃到一半抬头,对面碗里的饭已经下去一半了。

"你吃这么快干嘛,又没人跟你抢。"

张俊豪嚼完嘴里的东西才开口:"以前在学校养成的习惯,午休时间短,赶着吃完好去打球。"

"那现在不用赶了。"

张俊豪看了他一眼,筷子的速度确实慢下来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慢到穆祉丞那个节奏。穆祉丞也不催,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晚自习的补课也固定下来了。每周二四六去图书馆自习室,张俊豪带一摞习题过来,穆祉丞一道一道给他讲。张俊豪悟性不差,只不过教材版本衔接上有断层,概念部分需要重新顺一遍。穆祉丞讲了三天,发现他其实已经自己提前看过了,问的问题都不是基础定义,而是卡在应用层面的难点。

"你预习了?"穆祉丞翻他的习题本。

"嗯,晚上回去没事干就翻了翻。"

"那这题怎么回事,公式都列对了,算到第三步就错了。"

张俊豪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沉默了两秒:"……抄错数了。"

穆祉丞没忍住笑了一声。张俊豪斜了他一眼,把草稿纸扯过去重新算,笔尖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破。穆祉丞收了笑,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红笔,在自己演算纸上把正确的计算步骤写了一遍,推过去。

"不是大毛病,下次仔细点就行。"

张俊豪"嗯"了一声,低头对照着改。穆祉丞在旁边做自己的作业,余光扫到对面人的头顶,那个发旋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位置都没变过。他小时候就喜欢盯着那个发旋儿看,张俊豪趴在桌上睡午觉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那个旋儿,有时候还伸手戳一下,张俊豪被戳醒了也不恼,翻个身接着睡。

穆祉丞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继续写题。

周三下午体育课,两个班合在一起上。张俊豪被男生拉去打篮球,穆祉丞在场边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着,手里转着一瓶水,看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张俊豪打球的样子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打球是横冲直撞型的,带球就往里突,被撞倒了爬起来拍拍灰继续。现在他的动作沉稳了很多,传球比投篮多,跑位也聪明,总是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位置。穆祉丞看见他一个转身过了防守的人,把球传给篮下的队友,队友上篮得分,两个人击了一下掌。

穆祉丞把水瓶放下,目光跟着场上那个深蓝色的身影移动。

中场休息的时候张俊豪走到场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穆祉丞站起来走过去,把手里的水瓶递给他。张俊豪接过去拧开灌了两口,额头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你技术比小时候好了。"穆祉丞说。

张俊豪拧上瓶盖,直起身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你又不打,怎么看出来的。"

"看出来的就是看出来的,非要打过才知道?"

张俊豪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这时候场上有人在喊他,他应了一声,把水瓶塞回穆祉丞手里,转身跑回去了。穆祉丞握着他刚才捏过的地方,瓶身上还有一点余温,混着汗渍的潮意。

他回到阴凉处坐下来,把水瓶放在膝盖旁边,继续看场上的人跑。

傍晚放学的时候穆祉丞在校门口碰见了张俊豪。张俊豪书包搭在一边肩上,另一只手在掏口袋,掏了两下,掏出半包纸巾来抽了一张,低头擦脖子上的汗。穆祉丞走近了才发现他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脸。

"你又去打球了?"

"嗯,第四节自习课没事干,去操场投了一会儿。"张俊豪把纸巾团成团扔进垃圾桶,"走吧,一起回去?"

两个人住的方向其实不完全顺路。但穆祉丞没有说,张俊豪也没有问,他们就自然而然地并肩往一个方向走了一段。

夕阳把影子拖得很长,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边缘模糊地融成一片。路边的奶茶店飘出甜腻的香气,张俊豪偏头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月考是不是下周一?"张俊豪问。

"嗯。"

"物理考哪几章?"

"第三章到第五章,我都给你划过了,你回去再看看错题就行。"

张俊豪点了点头。走出去几步,他又开口:"要是没考好,座位不能坐在一起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穆祉丞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一点点别的什么。他侧头看了张俊豪一眼,对方的侧脸被夕阳照着,线条柔和了一些,但下颔还是微微绷着。

"那我坐哪里都行。"穆祉丞说,"反正你在哪个班,我还在哪个班。"

张俊豪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你忘了我成绩还行?"穆祉丞笑了一下,"不管怎么排座位,我都是坐前面的。你好好考,考到前面来不就行了。"

张俊豪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也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抬了一点就放下了,但眼睛里的光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是落进了一颗火星。

"行。"他说。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两个人停下来。张俊豪把书包带子换了另一边肩膀,看了一眼通往自己家的那条巷子,又转回来看穆祉丞。

"周六还补吗?"他问。

"补啊,下周一就考了,不补等着挂科?"

"那你周六下午有空没?"

穆祉丞想了想:"有空,两点图书馆?"

"别去图书馆了。"张俊豪说,"来我家吧,我妈周末不在家,清净。"

穆祉丞愣了一下。张俊豪家——他还没去过张俊豪现在的家。虽然张俊豪回来快两周了,两个人每天见面,但他从来没有问过张俊豪住在哪里、家里怎么样、为什么突然转学回来。张俊豪也没有主动说过。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张俊豪说,"我把地址发你。"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穆祉丞口袋里的手机振了一声。张俊豪把手机收回去,冲他摆了一下手:"走了。"

"嗯,周六见。"

穆祉丞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巷子里,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他站在原地多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张俊豪发了一条地址信息,后面跟着三个字:"别迟了。"

穆祉丞把手机揣回去,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脚步忽然轻快了一些。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嘴角就是翘着的,压都压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做作业的时候几次走神,想到周六要去张俊豪家,心里就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他自己也觉得奇怪,明明每天都能见到,补课也补了快两周了,但去他家这件事,好像跟平时见面是两码事。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坐回去。

然后他打开手机,翻到和张俊豪的对话框,打字:"你家有没有什么要带的?奶茶?"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回了:"人到了就行。"

穆祉丞看着那五个字,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心跳得有点快。

周六下午穆祉丞提前了十五分钟出门。他换了件干净的卫衣,头发用水抿了两下,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三秒,然后抓起手机和钥匙就走了。

张俊豪家在一栋老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穆祉丞爬上去的时候微微喘气,在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两下。门很快开了,张俊豪穿着件灰色短袖,头发还有点潮,像是刚洗过。

"挺准时。"张俊豪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穆祉丞换了鞋走进去,第一印象是干净。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甚至铺了一块格子布,上面放着一盘洗好的葡萄。阳光从阳台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

"你一个人住?"穆祉丞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起一颗葡萄。

"我妈周末上班,晚上才回来。"张俊豪把课本从房间里抱出来,放在茶几上,"喝什么?有可乐和酸奶。"

"酸奶。"

张俊豪转身去厨房拿。穆祉丞趁他不在的时候环顾了一圈,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看起来是几年前拍的,张俊豪站在中间,个子比现在矮不少,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笑得露出一排牙。他妈妈在旁边,眉眼温柔,他爸爸在另一边,国字脸,表情严肃。

穆祉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听见张俊豪从厨房出来的脚步声,把目光移开了。

"你初中在市里上的哪所学校?"穆祉丞接过酸奶,随口问了一句。他其实早就想问这些问题了,但之前总觉得时机不对。

张俊豪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翻开物理课本:"市实验。"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什么波动,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那学校挺好的。"穆祉丞说,"你初中成绩也不错吧?"

张俊豪拿着笔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穆祉丞看见了。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说:"还行。"

穆祉丞没有再追问。他把酸奶放在茶几边上,凑过去看张俊豪的课本。两个人挨得近了一些,膝盖几乎碰到一起,穆祉丞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柠檬草。

"这题你看一下,我列了两种解法,你看看哪种更好记。"张俊豪把草稿纸推过来,穆祉丞接过去看。纸上的字迹工整干净,跟他小学时候那个龙飞凤舞的字简直判若两人。

"你字怎么变好看了?"穆祉丞说。

张俊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字:"……练过。"

"哦。"

穆祉丞把草稿纸放下,拿起笔在边上批注。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做了一会儿题,期间张俊豪起身去厨房续了一杯水,回来的时候顺手把穆祉丞面前的酸奶盖子掀开了,把吸管插好,放回他手边。

穆祉丞抬头看了他一眼,张俊豪已经坐回去了,低头翻书,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

穆祉丞低下头继续写题,但脑子里有根弦被拨动了一下。他没多想,继续算。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穆祉丞打了个喷嚏。九月的天气还热着,但张俊豪家的客厅开着空调,温度调得偏低,他穿着短袖卫衣坐久了确实有点凉。他揉了揉鼻子,没说什么,把笔拿起来接着算题。

张俊豪没抬头,但胳膊伸到茶几边缘摸了一下空调遥控器,按了两下,空调的风声变小了一些,温度升高了两度。

穆祉丞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

他想起前两天食堂的事。他去打汤,端着碗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餐盘边上多了一张叠好的纸巾。当时他没在意,以为是顺手放的。现在回想起来,他走的时候张俊豪碗里的饭还剩一大半,不太可能是去拿纸巾时顺便放的——只可能是特意从他的书包里抽出来的,提前摆在了他碗边上。

还有昨天图书馆。他做题做久了眼睛发酸,下意识揉了揉眼皮,张俊豪坐在对面,头也没抬,只是把手边的保温杯往他那边推了推,用指节敲了两下杯壁。穆祉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张俊豪是让他喝水。

这些事情太小了,小到单独拿出来都不值得说。但一件一件堆在一起,像是有人拿细沙往一个容器里倒,倒着倒着,容器就满了,装不下了。

穆祉丞终于开始正视一个他之前模糊感知到、但从来没细想过的矛盾——

张俊豪对他很好。这种好不是轰轰烈烈的照顾,是那种细密到几乎察觉不出来的好,像是有人在暗处一直盯着他看,精准地捕捉到他每一个细微的需求,然后用不着痕迹的方式替他补上。他渴了,水就推过来了;他冷了,空调就调高了;他打喷嚏了,纸巾就放在手边了。这些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根本不像是重逢两周之内重新培养出来的默契——更像是六年里从来没有断过,每一天都在积累,积累了整整六年,厚得像一层又一层的茧。

可另一方面呢。

穆祉丞回想他们重逢以来的每一次见面。教室里,张俊豪几乎不主动跟他说话。课间他从讲台旁边经过,张俊豪有时候在低头做题,有时候在跟同学聊天,但目光很少落在他身上。走廊上碰到,张俊豪会看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人多的时候两个人迎面走过,张俊豪的步子不会加快也不会放慢,就像他是个普通同学一样擦肩过去了。

他想起第一周天台上的那句"你以前不这样的"。那句话像一根刺,他当时没觉得疼,但这几天越想越觉得扎。张俊豪明明什么都记得,记得他爱喝什么奶茶、记得他字迹什么样、记得他六年级物理考了多少分——那他为什么在前几天又特意提了一句"你以前不这样的"?像是在说,你变了,你变得不像以前那样跟我亲近了。

可张俊豪自己呢。

他自己又亲近了吗?

穆祉丞忽然发现一件事——他们重逢以来,每一次靠近,都是他先迈的步子。天台是他跟上去的。书店是他带的路。补课是他答应的。周六来他家,也是他先发消息问"要带什么"的。张俊豪只是接住了他伸出的每一根橄榄枝,安安稳稳地接住了,但从来没有主动朝他走过来。

穆祉丞低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划掉了。他发现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你在想什么?"张俊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穆祉丞回过神来,发现张俊豪正看着他。目光不深不浅的,跟平时一样平静,嘴唇微微抿着。

"没什么。"穆祉丞把草稿纸翻了一页,"这道题你做完了?"

张俊豪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穆祉丞低头检查的时候余光感觉到张俊豪还在看他,但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对方已经低头去翻下一页了。

补课结束的时候快五点了。穆祉丞把东西收进书包,站起来穿外套。张俊豪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换鞋。

"下周考完试还补吗?"张俊豪问。

"考完再说,你先把月考应付过去。"

"行。"

穆祉丞拉开门,走出去一步,又停下来。他转过身,张俊豪还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微微歪着头看他,逆着客厅透出来的暖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张俊豪。"穆祉丞叫他。

"嗯?"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为什么你记得我所有的习惯却假装不熟?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却不主动靠近我?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可最后他只是说:"你月考加油。"

张俊豪点了点头,嘴唇弯了一下:"知道了。"

穆祉丞转身下楼。楼梯间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阶一阶往下,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闷闷地弹着。他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停下来,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张俊豪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穆祉丞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他把手机揣回去,继续往下走。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凉意,把他的卫衣下摆掀起来一角。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抬头往五楼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窗户亮着灯,人影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然后窗帘拉上了。

穆祉丞收回目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把手机又掏出来了,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名,又退出去。然后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他记得我喝什么奶茶。记得我爱吃什么。记得我物理考过七十八。我打喷嚏他会调空调,我揉眼睛他会推水杯。但他不主动跟我说话。走廊上碰到他看我就转开。天台是他跟我说的'你以前不这样'。"

穆祉丞看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拇指按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

最后他没有删,也没有继续写。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进渐渐暗下来的黄昏里。

身后五楼的灯光亮着,在越来越沉的天色里像一小块温暖的琥珀。有个人在那盏灯下面坐着,或许正在翻书,或许也在想些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整片渐浓的暮色,各自想着同一个答案还没揭晓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