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到校门口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在了。他靠在校门边的栏杆上,手里捏着一杯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看见穆祉丞走过来就伸手递过去。
“给你带的。”
穆祉丞接过来,发现是温的。九月中午天气还有些闷热,但张俊豪买的是温的,像是知道他在空调房待了一上午,胃可能不太舒服。
“……你怎么知道我爱喝这个?”
“你小学时候就爱。”张俊豪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拉了拉,迈步往前走,“草莓味的,加珍珠,不加椰果。”
穆祉丞愣了一秒,低头看了一眼杯身上的标签——草莓波波奶茶,去冰,加珍珠,不加椰果。六年了。他随口说过一次的口味,张俊豪到现在还记得。
他咬着吸管跟上去,没说话,但步子迈得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校门口对面的书城不大,进门右手边就是教辅区,满满当当几架子,从初中到高中全覆盖。穆祉丞轻车熟路地走到物理那一排,蹲下来翻找湘教版的教辅。张俊豪在旁边站着,随手抽了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了。
“你找哪本?”穆祉丞头也不抬地问。
“你推荐就行。”
穆祉丞从架子上抽出两本,一本基础练习,一本专项突破,站起来递给张俊豪:“你先做基础的,知识点过一遍再做难的。这两本够了。”
张俊豪接过去翻了翻,随手夹在胳膊底下:“行。”
“你不看看内容?”
“你推荐的我看什么。”
穆祉丞被他这话堵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索性转身往别的架子走。张俊豪跟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的,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
走到文学区的时候穆祉丞慢了下来。他本来只是随便看看,余光扫到书架中层的某一格,脚步就停了。那格摆着一排旧版的小说,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了,但封面他认得——那是一套他小时候很喜欢的探险故事系列,全套六本,当年他攒了两个月的零花钱才买到前四本,后面两本一直没凑齐。
他伸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了。
“想要?”张俊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没有,随便看看。”穆祉丞把手收回来,“走吧,该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张俊豪没动。他看了穆祉丞一眼,又看了看书架上那排书,什么都没说,跟着穆祉丞往外走了。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穆祉丞在课上难得地走了一会儿神。他在想那套书。其实也不是多想要了,小时候心心念念的东西,长大了再看也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确实恍惚了一下,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夏天的下午,他和张俊豪趴在书店的地板上看同一本书,脑袋凑在一起,页码翻得哗哗响。
张俊豪当时说:“等我有钱了,把这全套都买下来送你。”
穆祉丞说:“你哪来的钱。”
“我攒啊。”
后来张俊豪搬走了,那套书他再也没提过。
穆祉丞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又画了一个圆圈,两个圈套在一起,像个歪歪扭扭的零。
放学的时候穆祉丞去车棚推车,远远看见张俊豪站在教学楼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走近了才看清,袋子里是一摞书,封面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最上面那本他再熟悉不过了——探险故事系列第三册。
穆祉丞的脚步停住了。
张俊豪把塑料袋递过来,表情很淡,语气也平常:“路过又看了一眼,觉得你好像还是想要。”
穆祉丞接过袋子,低头看了看里面——全套六本,崭新的,连塑封都没拆。书城那套是旧版的,摆在架子上积了一层灰。张俊豪买的是新版,封皮设计不一样了,但内容还是那些。
“你什么时候买的?”穆祉丞问。
“你往回走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收银台。”张俊豪把书包带子重新搭好,“走吧,你不是要去取车?”
穆祉丞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塑料袋轻轻晃着,里面的书角磕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声响。
“多少钱?我转你。”
张俊豪已经走出去两步了,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轮廓也被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不用。”他说,“六年级的时候说过要送你,现在补上。”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紧不慢的,校服下摆被风吹起来一角。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着蹭在小腿上,沙沙地响。
那天晚上穆祉丞把那套书拆了,一本一本摆在桌上。他打开第一册的扉页,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支记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张俊豪送。2023年9月。”
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行:“他说六年了要补上。”
然后他把笔盖上,把书合上,整整齐齐地摞在书架最顺手的那一格。旁边的几格摆满了课本和教辅,只有这一格是干干净净的,六本书靠在一起,封面上的探险少年神采飞扬。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给张俊豪发了一条消息。
“书收到了,谢谢。”
张俊豪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客气。”
穆祉丞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又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一句:“下次别乱花钱了。”
这次张俊豪隔了一会儿才回:“没乱花。攒的。”
穆祉丞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尖有点烫。
他想起六年级那个夏天的书店,两个小孩趴在地板上,脑袋挨着脑袋,看到精彩的地方一起倒吸一口凉气,看到好笑的地方压着声音闷笑,旁边的大人投来嫌弃的目光,他们也毫不在意。那时候张俊豪说“等我攒够了钱送你一套”,语气认真得像在许一个特别重大的承诺。
穆祉丞当时不信。小孩嘛,今天说的话明天就忘了。
可张俊豪没忘。
他记了六年。
穆祉丞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这次张俊豪也回得快:“晚安。”
穆祉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灯。黑暗里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很多画面——六年级的夏天,书城的书架,趴在书页上两个人几乎叠在一起的影子,张俊豪趴在后车窗上冲他挥手的样子,那沓贴着“查无此人”标签的信,天台上的风,图书馆自习室里毛茸茸的灯光,还有今天傍晚校门口那个被夕阳镀成金色的背影。
他闭上眼睛,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了,薄薄的一层亮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那道光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替他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