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但云层薄了不少,偶尔有太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走廊的地砖上投一块暖黄色的亮斑。
穆祉丞到教室的时候,张俊豪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来得早,手里端着一杯豆浆,吸管叼在嘴里,正低头看手机。穆祉丞从旁边走过去,张俊豪抬了一下眼皮,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早”。
穆祉丞脚步顿了一下,回了一句“早”。声音不大,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张俊豪应该听见了,因为他叼着吸管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上午第一节课是物理,新来的年轻老师板书写得飞快,满黑板的公式看得人眼花。穆祉丞抄着抄着就走神了,目光从黑板移到前排那个后脑勺上,又移回来。他发现自己有点不适应。不适应张俊豪坐在离他这么近的地方——虽然严格来说也不近,中间还隔着两排座位,但比起过去六年里隔着的几百公里,这已经是近到离谱的距离了。
第二节课课间,班主任进来说了一个消息:下周月考,考完按成绩重新排座位。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穆祉丞倒是没什么反应,他成绩一直稳在年级前列,坐哪里都一样。但他下意识地往讲台边上看了一眼,张俊豪正低头转笔,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穆祉丞想,他是转学来的,教材版本可能都不一样,月考怕是要吃亏。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过去了,他没来得及细想,因为班主任又补了一句:“对了,张俊豪你英语和数学基础不错,物理化学可能是弱项,自己多上点心,有问题问同学。”
张俊豪点点头,说了句“好”。
午休的时候穆祉丞去小卖部买水,路过教学楼后面那棵梧桐树,看见张俊豪蹲在树底下。他一只手里捏着半块面包,另一只手在够什么——穆祉丞走近了才看清,树根旁边蜷着一只橘色的流浪猫,瘦瘦小小的,正警惕地盯着张俊豪手里的面包。
“你别靠太近,它怕人。”穆祉丞出声。
张俊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把面包掰了一小块放在地上,然后慢慢站起来退了两步。那只猫犹豫了一会儿,凑过去闻了闻,叼起面包跑了。
“你喂过它?”张俊豪拍掉手上的面包屑。
“没有,但经常看见它在这附近转。”穆祉丞说,“你别喂太勤,喂熟了它就不怕人了,到时候追着人跑,容易被踩到。”
张俊豪“嗯”了一声,把手上的碎屑拍干净,然后看了穆祉丞一眼:“你中午就喝水?”
穆祉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还没来得及说话,张俊豪已经把剩下的半块面包递过来了:“我刚买的,还没碰过。给你。”
穆祉丞愣了一下。张俊豪的手停在半空中,面包用透明塑料袋裹着,确实干干净净的。
“……我不饿。”
“你上午第三节课肚子叫了。”
穆祉丞的脸腾地一下热了。他上午确实饿了,上课的时候肚子不争气地响了一声,他还以为没人听见。张俊豪坐在他前面两排,隔了那么远,怎么可能——
“我听力好。”张俊豪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把面包又往前递了递,“拿着。”
穆祉丞伸手接了过来。
两个人站在梧桐树下,穆祉丞拆开面包咬了一口,张俊豪在旁边站着,也没走。风吹过来,把树上残留的雨水吹落了几滴,砸在肩膀上,凉丝丝的。
“你上次月考排名多少?”穆祉丞含着一口面包问。
张俊豪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我转学没月考。”
“下周那个……”
“知道,要重排座位。”
穆祉丞嚼着面包不说话了。他其实想说,你理科跟不上可以问我。但这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刻意,好像自己多在意张俊豪坐哪里似的。
张俊豪却没给他犹豫的时间:“物理你给我补补?”
穆祉丞差点被面包噎住。他咳了两声,抬头看张俊豪,对方正一脸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问“今天作业写完了吗”一样稀松平常。
“……行。”穆祉丞说。
张俊豪点了下头,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说:“晚自习?天台?”
“天台太冷。”穆祉丞跟上去,“去图书馆自习室吧。”
“行。”
那天晚自习,穆祉丞果然在图书馆二楼的自习室占了两个位子。靠窗,灯光明亮,暖气也足。张俊豪踩点过来,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第一句话是:“你占座挺熟练。”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踩点来。”穆祉丞把物理课本推过去,“你带教材了吗?”
张俊豪从书包里掏出教材,穆祉丞翻开一看,确实是不同版本。他皱了皱眉:“你之前学的是人教版?”
“对。”
“那我们这用的是湘教版,章节顺序不太一样。”穆祉丞把自己的课本翻到第一章,“你先看我这个,有不懂的问我。”
张俊豪把两本教材并排放着,低头对照起来。穆祉丞在旁边做自己的作业,偶尔余光扫过去,看见张俊豪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眉头微微皱着,一副很专注的样子。
安静了大概二十分钟,张俊豪忽然开口:“你以前物理是不是也不好?”
穆祉丞笔尖一顿:“谁说的?”
“你六年级的时候,期末物理考了七十八,你妈还给我妈打电话吐槽来着。”
穆祉丞想起来有这回事,脸上又开始热了:“……那是小学,不算数。”
张俊豪笑了一声。很轻,但穆祉丞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张俊豪低着头,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住的弧度,笔在纸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画着什么。
“你现在物理年级第几?”张俊豪问。
“第三。”
“那给我补课够了。”张俊豪抬头看了他一眼,“反正我也不是要考第一,能及格就行。”
“你目标就这么低?”
“刚转学过来,能及格就不错了。”张俊豪把两本教材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再说,有你给我补,我心里有底。”
他说这话的语气特别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本来就该这样的事。穆祉丞低头看着自己的作业本,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两个小点,没有接话。
但他在心里想,行吧。
下课铃响的时候,自习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了。穆祉丞把课本装进书包,张俊豪在旁边等他,书包拉链拉了半天没拉上,穆祉丞瞥了一眼,发现他书塞得太满,拉链卡住了。
“你装那么多书干嘛?”
“我第一天来,不知道哪些要带哪些不用。”
穆祉丞叹了口气,伸手过去帮他拽了两下,拉链顺了,“啪”地合上了。张俊豪说了声“谢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
夜里的校园安静得很,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叠在一起。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穆祉丞往左拐,张俊豪往右,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
“明天还补?”张俊豪问。
“嗯。”
“那明天见。”
“明天见。”
穆祉丞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声:“张俊豪。”
张俊豪已经走出去几米远了,听见喊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路灯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初中物理学的什么版本?”穆祉丞问。
“沪科版。”
“那你跟上应该没问题。”穆祉丞说,“我明天帮你去问问老师有没有湘教版的教辅。”
张俊豪站在路灯底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穆祉丞。”
“嗯?”
“你管这么多,不嫌烦?”
穆祉丞被问住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从张俊豪跟他说“物理你给我补补”开始,他好像就自然而然地把这件事揽过来了,根本没考虑过辛不辛苦、值不值得。
“不嫌。”他说。
张俊豪没再说什么,只是抬手摆了一下,算是道别,然后转身走了。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拐进了校门外的巷子里,看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心里什么地方好像踏实下来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一直悬在半空中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轻轻的一声,不响,但让人心安。
他想起六年级那个暑假,张俊豪家搬走的那天。他去送,站在巷子口看着搬家公司的车开走,张俊豪趴在车后窗上冲他挥手,嘴巴一张一合的,隔着玻璃他听不见在喊什么,但他猜得出来,应该是“写信给我”。
后来他真的写了。写了好几封,寄到那个他背得滚瓜烂熟的地址去。前两封没有回音,他以为是路上耽搁了,又写,还是没有。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寄到第七封的时候他跑去问,邮局的人说那个地址已经没人住了,信都被退回来了,放在收发室里没人领。
他去领回来,一大沓信封,每一封都贴着“查无此人”的标签。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写过。
穆祉丞推开家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矮凳上。他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图书馆写作业。”
“吃饭了没?”
“吃过了。”
他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把书包里的课本掏出来,一本一本摆到桌上。摆到物理课本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是小学六年级写的。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下,在一个存了六年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的号码上停留了一会儿。
他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就接了。对面没有说话,但穆祉丞听得见轻微的呼吸声。
“……你到家了?”穆祉丞问。
“刚到。”张俊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面对面的时候稍微低沉一点,像是离耳朵更近了。“怎么了?”
“明天带你去书店。”穆祉丞说,“我们学校对面那家,有湘教版的教辅。”
对面安静了两秒。
“行。”张俊豪说,“几点?”
“中午十二点半,校门口见。”
“好。”
穆祉丞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但又不太想挂。听筒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和张俊豪若有若无的呼吸,安静了好一会儿。
“穆祉丞。”张俊豪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在听什么?”
“……啊?”
“你那边有声音,”张俊豪说,“像是什么东西在刮。”
穆祉丞愣了一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拿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笔尖刮过纸面的声音被手机话筒收进去了。他把笔放下,有点窘:“没什么,我在写东西。”
“写什么?”
“没写什么。”
“哦。”张俊豪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笑了,“那你写吧,挂了。”
“嗯。”
电话挂了。
穆祉丞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三分钟零十七秒。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把那个名字改了一下——从“张俊豪”改成了“张俊豪(别删)”,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又飘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敲着玻璃。穆祉丞翻开物理课本,在扉页的签名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字迹比六年级的时候工整多了——
“今天开始补课。能补回来的。”
写完觉得有点傻,又在后面补了一个笑脸。画完自己看了一会儿,把课本合上了。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在夜里轻声哼着一首很久远的歌。那些走散了又重逢的人,那些写了又没寄出去的信,那些攒了六年没能说出口的话,好像都随着这场雨,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渗进泥土里,等来年长出新的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