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雨下得没完没了,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
穆祉丞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水雾,他用手指无意识地在上面画了一道弧线,水珠顺着那道弧线滚下来,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摊水渍。
教室里闹哄哄的。开学第三天,大家还没从暑假的散漫里收回来,后排几个男生正比谁假期晒得更黑,前排的女生凑在一起讨论新换的班主任脾气好不好。穆祉丞没参与这些话题,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再写一行再划掉。
“听说今天有个转学生要来。”
有人拍了拍前排男生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穆祉丞耳朵里。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转学生?都开学三天了还转?”
“听说是从市里转回来的,家里出了什么事吧……”
后面的对话穆祉丞没听清。他把笔放下,转头又去看窗外。雨还在下,操场上的积水映出教学楼的影子,模模糊糊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也是这样的九月,有个比他高半头的小孩蹲在水坑边,拿树枝往水里戳,嘴里念叨着“小鱼小鱼快回家”。那天他们都没带伞,最后是那个小孩的妈妈举着伞跑来,一手牵一个,把两个湿漉漉的家伙拎回了家。
后来那家搬走了。
穆祉丞低下头,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进课桌抽屉里。
预备铃打响的时候,班主任果然领着一个男生走进教室。穆祉丞抬起头,目光穿过前排同学的头顶,落在那个人身上。深蓝色校服,袖口挽到手腕上方,领口的扣子没扣好,露出里面白T恤的边缘。头发比印象中短了一些,侧脸线条变硬朗了,眉眼间还带着赶路留下的倦意。
可穆祉丞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张俊豪。
他坐在讲台边上的空位——那个位置一直空着,没人坐,穆祉丞本以为这学期也不会有人的。张俊豪把书包放下,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全班都在看他,他却只是垂着眼,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有些无所适从。
班主任简单介绍了几句,说张俊豪家里出了点变故,从市里转回老家来读书,让大家多多关照。穆祉丞听见后排有人在小声议论,但他没转头去看。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个侧影上,停了好久。
张俊豪始终没有往这边看。
第一节课穆祉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盯着黑板,但黑板上的公式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他耳朵里是老师讲课的声音,但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远得很。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穆祉丞几乎是立刻就站起来了。他往讲台那边走了两步,又猛地停住。张俊豪正低着头翻课本,旁边围了几个热心的同学,七嘴八舌地问他以前在哪个学校、为什么转学、知不知道这边的路怎么走。张俊豪应付得很好,嘴角带着一点不深不浅的笑,一个问题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
穆祉丞退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他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湿。
中午雨停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穆祉丞去食堂打饭,路过教学楼后门的时候看见张俊豪站在台阶上,手里捏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人。穆祉丞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去,走得很慢,余光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张俊豪好像往这边偏了一下头,但穆祉丞没有停下来,他就那样走过去了,一直到拐过走廊的弯,才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打招呼。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穆祉丞做了两道数学题,心静不下来,索性把笔一搁,趴在桌上发呆。趴了一会儿,听见前面有人拉开椅子站起来,然后脚步声往门口去了。
他抬起头。
张俊豪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穆祉丞犹豫了两秒钟,也站了起来。
天台的门是虚掩的,铁栓上的锈迹蹭了穆祉丞一手。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看见张俊豪站在栏杆边上,背对着他,两只手撑在铁栏上,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湿漉漉的凉意。
穆祉丞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两个人都没说话,天台上一时只有风声,和远处操场上体育课学生的呼喊声,隔着一整栋楼传过来,显得又远又模糊。
过了很久,张俊豪才开口。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是问句。穆祉丞听出来了,他这句的语气里没有惊讶,好像他早就知道穆祉丞会跟上来。
穆祉丞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盯着对面教学楼顶上的水箱,说:“你小时候就这样,不高兴了就找个高的地方待着。”
张俊豪没接话。
风又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露出一道浅浅的疤,在眉骨上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穆祉丞看见了,嘴唇动了动,想问,又咽了回去。
“什么时候回来的?”穆祉丞换了个问题。
“……上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张俊豪终于转过头来。他比穆祉丞高半个头,这一转头,目光从上方落下来,落在穆祉丞脸上。那双眼睛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是亮晶晶的,像攒着一整个夏天的太阳。现在那里面沉着什么,穆祉丞说不清楚,只觉得那目光压下来的时候,自己的呼吸也跟着滞了一瞬。
“你以前不这样的。”张俊豪说。
穆祉丞愣住了。
“你以前什么都跟我说,我搬走那天你哭了一下午,后来你给我寄过明信片,我都回了。然后你就不寄了。”张俊豪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可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指尖在铁栏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有些不安。“我回来之前在想,我们俩见面会是什么样。想了半天,没想到是这样。”
穆祉丞张了张嘴,想解释,可那些解释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不是的,我没有不把你当朋友,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六年了,六年的时间能改变太多东西,能让人从无话不谈到无话可说,能让人攒了一肚子的话却在见面的时候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可这些话他最后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上沾的一小块泥点,轻声说:“你搬走之后第二年,我家也搬了。给你寄明信片的时候写的是老地址,你回信寄到老地址,我收不到。后来我去问,说那个地址没人住了。”
张俊豪的手指停住了。
“后来我就想,你可能也不在那个地址了。你也没有给我新的。”穆祉丞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勾了一下就放下了。“就这么断了。”
天台又安静下来。操场上体育课的那班学生下课了,声音渐渐远了,远了,最后也听不见了。天色更暗了一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雨。
张俊豪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他侧过身,和穆祉丞之间拉出了一点距离,但目光还是落在他身上。
“我回来之前,其实想过要不要来找你。”他说,“想了很久,最后没想好怎么开口。”
“那现在呢?”
张俊豪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他说,“好像也没想好。”
穆祉丞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真一些,眼睛弯了一下,虽然还是没到眼底,但至少不是那种勉强的弧度了。“那就慢慢想。”他说,“反正你回来了,又不走了。”
张俊豪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最后也弯了起来。那个笑很轻,很淡,但穆祉丞看见了。他看见张俊豪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像阴了很久的天终于裂开一道缝,透进来一丝亮。
“走吧,”穆祉丞转过身,朝天台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该上晚自习了。”
张俊豪站在原地没动,等穆祉丞走出两步了,才迈开步子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一重一轻地响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穆祉丞听见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被楼梯间的回声搅得模模糊糊的。
“什么?”他停下来回头。
张俊豪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和他平视。
“我说,”张俊豪说,“这六年,我有时候会想你。”
穆祉丞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
他没回头,只是往下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拐弯的地方才开口:“我也是。”
声音很轻,轻到要不是楼道里太安静,张俊豪可能根本听不见。
但他听见了。
他站在那两级台阶上,看着穆祉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慢慢弯了一下嘴角,把校服领口的扣子扣上了一颗,迈步跟了下去。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雨丝,细细密密的,落在教学楼外那棵老梧桐的叶子上,沙沙地响。走廊里的灯亮起来了,昏黄色的光从教室门缝里漏出来,在湿漉漉的地砖上铺成一条细细的河。
那天的晚自习,穆祉丞的草稿纸上没有再写写划划。他端端正正地抄完了一篇英语课文,字迹比平时工整很多。抄到最后一个单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头往前看了一眼。
张俊豪坐在讲台边上,正低着头做题。后脑勺上的发旋儿露出来,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穆祉丞低下头,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一朵云。画完觉得太幼稚,拿笔涂掉了,涂成一个黑乎乎的圆。
但嘴角是翘着的。
窗外雨声渐密,夜色彻底落下来,把整个校园笼进一片温柔的暗里。教学楼里灯火通明,一扇扇窗户亮着,像谁在雨夜里点了一排小小的灯笼。
有人走远了又回来,有人站在原地等。
没有人知道,一个故事的序章,就这样在九月潮湿的风里,悄悄翻开了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