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城西当铺一别后,沈令微心里始终记着萧玦那句提点——太子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暗中设下圈套。
柳姨娘母女断了财源,又有太子在背后撑腰,指不定会借着什么由头往她身上泼脏水。思来想去,当年母亲田庄有一笔银钱经手清安寺知客僧,柳姨娘便是借着这笔账目做手脚,私吞收益送给东宫。她必须拿到知客僧的证词,把证据攥牢。
清安寺在城郊山麓,香火清幽,极少有世家扎堆前来,正好避开侯府耳目。第二日清晨,沈令微换上一身素雅月白襦裙,不带大批仆妇,只携晚翠,乘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出城。
彼时萧玦也正在清安寺。他为先母常年供奉的长明灯添香油,顺便避开朝堂纷扰,独自静心思索太子结党布局的漏洞。他一身素色锦袍,没有带仪仗,孤身行走在禅林小径,眉眼间褪去朝堂杀伐,多了几分清和温润。
沈令微抵达禅房时,顺利见到知客僧,开门见山问询往年田庄银钱流转的账目。僧人老实本分,知晓柳姨娘借着佛寺中转私通东宫,不敢隐瞒,当即写下亲笔证词,还拿出留存多年的记账簿页交给她。
二人交谈的动静不大,却恰好落入不远处竹林里萧玦的耳中。
他本无意偷听旁人私语,正要转身离开,却听见“永宁侯府”“柳姨娘”“东宫”几个字眼,脚步下意识顿住,透过竹叶缝隙,望向禅房门前立着的女子。
晨光落在沈令微侧脸上,线条清冷柔和,她垂眸仔细叠好证词,指尖一丝不苟,半点没有世家小姐的娇怯。明明步步身陷泥潭,被全城诟病恶毒贪权,却始终冷静筹谋,只为护住家族根基。
萧玦心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欣赏,夹杂着深埋的倾慕。世间女子大多盼着依附权贵、安稳度日,唯有她,敢于孤身涉险,亲手撕开后宅与朝堂勾结的遮羞布。前世她到死都无人撑腰,今生他有幸提前遇见,光是静静看着她安然无恙,心中便生出难言的悸动。
就在这时,林外巷口闪出来两个鬼鬼祟祟的青衣小厮,腰间系着东宫特有的暗纹腰牌,探头探脑盯着禅房,显然是赵珩派来跟踪监视沈令微的眼线,打算摸清她取证的证据,寻机抢夺销毁。
小厮正要摸上前,萧玦眸光一冷,抬手示意暗处随行的暗卫。两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出,直接将两个东宫小厮扣在竹林深处,捂住嘴带离禅院,全程没有惊动禅房里的沈令微。
处置完眼线,萧玦索性缓步走上前,等沈令微收好账簿、踏出禅房时,恰好迎面遇上。
沈令微抬眼看见他,微微一怔,随即认出是那日当铺偶遇的摄政王,立刻敛神,端庄屈膝行礼:“民女见过王爷。没想到会在此处相逢。”
萧玦目光落在她攥紧证词的手上,眼底藏着克制的温柔欣赏,语气平和:“本王来寺中祭拜,碰巧撞见两个东宫下人潜伏在外,是太子派来跟踪你的。方才已经让人扣下,短时间无法回去报信。”
沈令微心头一凛,眼底掠过一丝警醒:“太子竟已经紧迫到派人尾随我出城?”
“赵珩急着拿捏沈家兵权,你手握中馈、握有他勾结柳姨娘的证据,他自然容不下你安稳取证。”萧玦望着她,言语间的欣赏不加掩饰,“沈小姐胆识过人,明知东宫对你敌意深重,还敢独自出城寻证,这份沉稳果决,京中世家贵女难寻第二个。”
直白的夸赞让沈令微略显不自在,她素来听尽嘲讽非议,极少有人公正夸赞她的行事。她垂眸淡淡道:“不过是自保罢了,谈不上胆识。倒是王爷屡次出言相助,令我心中不安,我一身污名,与我相交极易拖累王爷。”
她刻意拉开距离,防备之心未消。
萧玦明白她的顾虑,没有步步逼近,只是轻声宽慰,眼底爱慕藏得极深,只化作恳切提点:“旁人的流言虚名不值一提,你所做之事皆是守家正道,何须妄自轻贱自己?太子眼下只是派人窥探,往后说不定会设下更阴毒的圈套,回城路上多加戒备,切莫单独走僻静小路。”
他克制着想要护在她身前的念头,不愿唐突惹她反感,只能点到为止,悄悄为她扫清眼前的小危机。
晚翠站在小姐身后,悄悄打量萧玦,分明瞧出王爷看向自家小姐时,眼神格外不一样,温和专注,全然没有对旁人的淡漠疏离。
沈令微拱手道谢:“多谢王爷提醒,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举手之劳而已。”萧玦浅浅颔首,主动侧身让出道路,不耽误她返程,“你尽快回府,此地不宜久留,我还要去大殿上香,就此别过。”
他刻意先行转身,不给旁人抓把柄的机会,远远驻足竹林,目送沈令微主仆登上青布小车,直至马车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
暗卫低声上前:“王爷,那两个东宫小厮如何处置?”
萧玦收回落在山道的目光,眸色冷沉,心底却还印着方才女子清冷静美的模样,爱慕与护惜交织:“押回王府审问,查清太子究竟打算用什么法子毁掉沈小姐手中的证据。另外,派两人远远尾随护送侯府马车,保证她平安回府,万万不可暴露。”
暗卫领命退下。
萧玦望着山间缭绕的薄雾,心底轻叹。
他不能贸然闯入她的棋局,只能隐在暗处,替她挡下明枪暗箭。满心倾慕不便宣之于口,唯有默默守护,看着她一步步站稳脚跟,撕碎所有仇敌的伪装。
而马车内,沈令微靠着车壁,指尖摩挲怀里的证词,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萧玦方才的眼神。那里面没有轻视、没有算计,只有真切的欣赏,还有一丝让她捉摸不透的深重温柔。
晚翠小声开口:“小姐,摄政王待您实在不同,方才那些东宫眼线,若不是王爷出手,咱们今日怕是要遇上麻烦。”
沈令微敛去心绪,冷静道:“他心怀大局,看不惯太子结党弄权才出手相助。咱们不可依赖旁人,手握证据,守住侯府,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尚且不知,今日古寺一面,已然让萧玦那份压抑了前世今生的心意,愈发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