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最后一笼与借来的肩膀
陆星辰发现陈默的脚踝上绷带解开了,在周四早自习的时候。
她像往常一样带着两个纸口袋进来,看见他在弯着身子系着鞋带儿,动作利落,右脚灵巧地在地上点了一下又一下的,像是试探什么,他站起来,对他看他的眼睛,有点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今天只有两笼?”他挑了挑眉,说:”我昨晚做梦都数到了5。
”梦算不了事,“陆星辰放下纸袋到自己桌边,坐下来,“医嘱是适量运动,不是暴饮暴食。再说了你的脚已经好了自己排吧。””
她以为他会如平常一样笑接纸袋或打趣两句,可他没有。陈默注视着她,沉默了一会,然后伸出手来拿走了桌上的一个纸袋。
“这最后一只了,”他道,语气平平,就像谈论天气一样,“总不能你天天跑早班。”
陆星辰捏了一把豆浆杯,他说话轻松,但她听得懂一些。这种“以后不一样了”的感觉,如同细线,在她的胸口轻轻一拽。
一整天,陈默恢复的和以前一样,体育课,他打了一半篮球,卷起的校服袖子上的手臂被晒成了浅麦色。陆星辰坐看台上看书,余光就跟着那人影跑起来。他跳起来抢篮板时,右脚落地微微收回了力量。他看到,没说什么。
晚自习课下,陆星辰趴在桌子上打瞌睡,突然后头的椅子被人敲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到陈默递给她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里面是一行字:【明天周末,有空没?】
她心跳快了半拍,拿笔在下面写:【干嘛?】
纸条传回,又多了些话:【还你四笼的生煎人情,记得请你吃个午饭】。
她捏着笔帽注视着那个字看了一阵,终于写了三个字:【好啊】!
周六早上,陆星辰在校门口等陈默时,发现自己今天穿的新衣服是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故意松开了,她对着手机黑屏照了一照,有点沮丧这个太明显了。
陈默从巷口拐出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t恤和一条深色的长裤子,坐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她没有见过他穿着别的衣服,怔了一下,他已经停在了前面,一只脚着地,看着上下打量她。
“陆课代表,”他笑眯眯的,“你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换什么人,”她把碎发别到耳后,“你请客的地方很远?”
”不远“,他说着拍拍后座,”上来。
陆星辰犹豫了2秒,后座坚硬,但坐垫边沿却脱了线。她仍然侧身坐下,手上空挡着摸住了座垫的边沿。车发动了,风吹了过来,吹到她的裙子上了。她闻到了他衣服上的洗衣液味儿淡淡的,有些像是夏天的茉莉。
“拉住点儿吧,”他回过身来说,“前面下坡”。
她把手挪到了前面一点,攥着T恤下摆在边处一隅,布料很薄,感觉到了他的腰温。心跳的声音被风吹过去了,她庆幸他听不到。
午饭是吃老街最深处的一家面馆,陈默要了份牛肉面和煎蛋,塞给她。“这是最好的牛肉面,”她说,“我吃了一辈子的,从没吃过这么好的。”
“从小?”她拿起筷子,“你初中就在这儿上的?”
“嗯,他说着低头吃面,汤汁溅了一些到桌面,“爸妈在外经商,跟奶奶一起住。奶奶走后,一人儿。””
陆星辰的筷子悬在了空中,是第一次说起家里的事,语气随意的就像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但看在他握着筷子的手停顿了一秒。
“那……”她斟酌着开口,“你一个人过年怎么办?”
“到舅舅家住几天,”他抬起眼睛对她一笑,“你陆课代表收留我?”
”她低头吃饭,耳朵烫得不得了:“再说一次”。
吃完了,出来,午饭的太阳撒在了地上。陈默推着自行车走在最前头,她跟在后面半个身位的距离里,影子被阳光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合着的。路过一家文具店停了一下买了枝笔。走出门口的时候她递给他的笔,是浅绿色的,上头印着一只q版的生煎包子。
“还你那天的草稿纸,”他说,“那页被你拿走后,我后来想了一下,不能占你的便宜。”
陆星辰拿着那只笔,小生煎包图案圆鼓鼓的笑她,她突然觉得整个夏天的一切都被一种柔腻的东西包着,沉重,浸入胸膛。
「沉默」,她抬头,「明早的早餐我也是吃不了两笼啊!」
他望着她,阳光从背后照下来,镀在了他的轮廓上,他笑了,眼睛弯了,牙齿亮。
“好,”他跨上车,拍拍后座,“明天早上老地点,等你。”
陆星辰上来时,这一次她没扶着座垫,她握着T恤后腰的布料,脸埋进了背后的风。
车穿过老街、穿过了正午的树影、穿过了细微的蝉声,路边的梧桐叶子一张张摊开,绿的浓郁而炫耀。
她不知道陈默是否感受到后背的一块衣料被捏出了汗水。
她认为这或许才是夏天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