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休养了一周零两天。
第八天早上,他拆掉敷料,右膝外侧还剩一圈淡淡的青紫。他做了三组低强度屈伸,疼感从"尖锐"降到了"酸胀"。可以动了。
他走进排练厅的时候,陆星辰已经在了。那人正对着镜子练那个"第二拍起手"的转身动作,视线随着手臂划出去,准确地落在镜中自己身旁的空位上——那个位置原本应该站着苏砚。
苏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陆星辰转身的弧度比上周圆润了,手臂延伸时的滞空感也出来了。他练了四遍,第五遍的时候脚尖落地偏了三厘米。
"重心往左偏了。"苏砚开口。
陆星辰猛地回头。看见苏砚站在门口,穿着练功服,膝盖上的绷带换成了肌效贴,整个人笔直地立在晨光里。
陆星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过来。他蹲下去,手指悬在苏砚膝盖上方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疼了?"
"能练了。"
"我问的是疼不疼。"
苏砚低头看着陆星辰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那人卫衣帽子歪在一边,脖子上挂着耳机线,仰着头看他的眼神认真得过了头。苏砚喉结动了一下。
"……一点点。"他说。
陆星辰站起来,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卷肌效贴:"坐下,我重新给你贴。你贴的拉力不对。"
苏砚没反驳。他靠着镜子坐下来,把右腿伸直。陆星辰单膝跪在他旁边,撕开贴布,低下头认真裁剪。排练厅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胶布撕开的声音。
"考核。"苏砚忽然说。
陆星辰手没停:"我知道。老周早上发了通知,明早十点,他和外聘评委一起看。"
"你紧张吗?"
陆星辰把第一条贴布对齐苏砚的髌骨外侧,轻轻按平。"紧张有什么用?"
"有用。"苏砚的声音很轻,"紧张说明你在乎。"
陆星辰的手停了一瞬。他抬起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十厘米。陆星辰能看见苏砚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那你紧张吗?"陆星辰问。
"我从来不紧张。"苏砚说。
"撒谎。"
苏砚没说话。陆星辰低下头继续贴第二条贴布,嘴角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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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谣言在学校论坛上炸了。
源头是一条匿名帖子,标题很直白:"惊!舞蹈系苏砚竟被星二代包养?"
帖子内容写得很"专业":陆星辰每天给苏砚送早餐、背苏砚回宿舍、在医务室守到深夜、陆嘉亲临学校与苏砚"对峙"——所有事件被剪接成一出"富家少爷为追高岭之花砸钱砸关系"的狗血剧。末了还贴了一张图:陆星辰蹲在排练厅地上给苏砚贴肌效贴的照片。角度刁钻,拍得暧昧极了。
二十分钟内回帖过百。
"苏砚不是最讨厌走后门的吗?怎么自己吃上了?"
"陆星辰那张脸是真的顶啊,换我我也行。"
"理性讨论:苏砚以前对谁都冷,为什么偏偏对陆星辰例外?"
"有没有可能苏砚就是吃软不吃硬?"
"楼上醒醒,人家是搭档。搭档。"
"搭档?你跟你搭档共用早餐互背回宿舍?"
季铭刷到帖子的时候正在琴房练肖邦。他看完最后一个回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琴盖上,沉默了三秒,然后拨通了苏砚的电话。
"喂。"
"你看论坛了吗。"
"什么论坛?"
"……"季铭闭了闭眼,"算了,你别看。"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已经看到了。"
季铭听见电话那头有人推门进来。陆星辰的声音远远传来:"苏砚,晚上你想吃——"然后戛然而止。大概是陆星辰也看到了苏砚的手机屏幕。
"靠。"陆星辰的声音。
季铭握着手机,听见排练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苏砚说:"季铭,我先挂了。"
"苏砚——"
"没事。"
电话断了。季铭看着黑掉的屏幕,手指敲了两下琴键。他想了想,拨了另一个号码。
"林迟?"
电话那头传来吉他的扫弦声,还有林迟懒洋洋的嗓音:"季首席?难得主动找我啊。"
"你那个发小,"季铭说,"和他搭档出事了。论坛上有人搞他。你能不能——"
"我已经在查了。"林迟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帖子发出来十分钟我就看到了。IP地址在宿舍楼三号楼,大概率是舞蹈系内部的人。我让人去查了。"
季铭顿了一下:"你动作这么快。"
"陆星辰是我兄弟。"林迟说,"谁动他,我跟谁没完。不过——"他忽然笑了一声,"季首席,你打电话来是为了苏砚还是为了陆星辰?"
季铭按琴键的手停住了。
"……为了音乐。"他说。
林迟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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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厅里,陆星辰把手机从苏砚手里抽走。
"别看。"他说。
"我没那么脆弱。"
"我知道你不脆弱。"陆星辰把手机揣进自己兜里,站在苏砚面前,挡在镜子和他的视线之间。"但这种事看了膈应。我膈应,你也会膈应。"
苏砚靠墙坐着,仰头看他。排练厅顶灯在陆星辰背后打出一圈光,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边。
"陆星辰,"苏砚说,"帖子里说你在追我。"
陆星辰的耳根红了。
"帖子胡说八道。"
"那你耳根为什么红了。"
陆星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低头看着苏砚,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在等一个答案。
排练厅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门缝底下透进来两句小声的议论:"……真的假的啊?苏砚和那个……"
陆星辰猛地转身拉开门。走廊上两个女生吓了一跳,其中一个手里还端着手机——屏幕停在论坛页面上。
陆星辰看着她们,没发火。他只是笑了一下,很淡的那种。
"假的。"他说,"但是你们再传,我就去找校网管查IP了。到时候谁发帖谁道歉,不体面。"
两个女生脸白了,快步走了。
陆星辰关上门回头。苏砚还坐在原地,表情变了。那层冰壳上面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套了。"苏砚说。
"跟你学的。"陆星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靠着镜子,肩膀间隔了大约十厘米。"你训我的时候不就这套?冷脸,威胁,不给余地。"
"……我那是为你——"
"我知道。"
苏砚闭嘴了。陆星辰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空旷的排练厅里,镜子映出两具肩并肩的身影。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考核的事。"苏砚说,"不用管论坛。"
"我没管。"
"明天的动作,最后一组托举我改一下。你起手的时候我先下蹲,你借力上抛,我再从侧面接——"
"苏砚。"陆星辰打断他。
"嗯。"
陆星辰转过头看着他。
"你跟我说的那些,"陆星辰说,"是为了比赛拿冠军。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排练厅里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苏砚与他对视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久到陆星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都有。"苏砚说。
陆星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追问"都有"是哪几个"都有"。他转回头去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说:"明天的考核,一起拿下。"
苏砚轻轻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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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老周和外聘评委进了排练厅。
评委姓陈,国家一级编导,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他坐在折叠椅上翻看节目单,头也没抬。"南艺今年报的是《逆向》?谁编的?"
"苏砚主笔,陆星辰参与部分调整。"老周说。
陈评委"嗯"了一声,终于抬眼看了一下站在场地中央的两个人。苏砚穿着黑色练功服,陆星辰穿一件灰色短衫。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锋利如刃,一个温润如水温润这个词用在陆星辰身上有点奇怪,但陈评委就是这感觉。他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个观察笔记。
"开始吧。"
音乐响起来。三拍子的钢琴前奏,慢而沉。苏砚起手,陆星辰跟着走位。前半段流畅极了,两人配合了四周,每个转身都落在同一个节拍点上。陈评委的笔停了一下。
然后是那段转折。三拍转四拍,陆星辰的设计留白。音乐切进去的那一瞬间,陆星辰转身,第二拍起手,视线划出去——落在苏砚身上。
苏砚在那里等他。两个人视线相接,身体同时下沉。托举动作,陆星辰发力,苏砚借势腾空,在半空中完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侧身翻转。陆星辰在下面接住他腰的时候,掌心贴上的那一瞬间,两人的重心完全重合,没有丝毫偏移。
老周的眼睛亮了。
但就在落地的那一刻,地板上一块松动的地胶被苏砚的脚尖勾到了。地胶翘起一角,苏砚的落地脚在触地瞬间向外滑了两厘米——两厘米,足以让整个重心偏移。
苏砚的右膝外侧立刻传来一阵酸麻。他的膝盖弯了一下。
陆星辰看见了。在所有人的视线聚焦在苏砚落地姿态上的时候,陆星辰的手没有松开。他借着托举的余势,手臂加力,把苏砚往自己怀里带了一步。苏砚整个人被拉过去,重心被硬生生矫正回来,右脚踩在了陆星辰的左脚面上。
两人以这个"错误"的姿态站定了半秒。然后陆星辰自然地后退一步,苏砚顺势恢复站位。衔接行云流水,如果不是专业眼光,根本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一次失误。
陈评委的笔停在纸上。他盯着两人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音乐结束。两人收势。
排练厅安静了三秒。老周率先鼓掌,掌声在空旷的场地里响起来。
陈评委合上评分表,没有打分,只说了一句话:
"那个救场,你俩排练过?"
苏砚和陆星辰对视了一眼。
"没有。"陆星辰说。
陈评委点点头,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然后他低头在表上写了一个字,合上本子站起来。
"半个月后初赛。"他说,"别出岔子。你俩之间的东西,留着上台用。"
他走了。老周追出去问分数,陈评委头也不回:"你猜。"
排练厅里只剩两个人。苏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脚——它还踩在陆星辰左脚面的位置。刚才那一瞬间他都没反应过来,整个人是被"拽"回来的。现在回过神来才发现,陆星辰的手还扣在他的腰侧。
"……你可以松手了。"苏砚说。
陆星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松开,退后一步,但脸上那种"我做到了"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我救了你,苏砚。"
"你踩了我的脚。"
"我救了你的膝盖。"
苏砚沉默了。他确实说不出反驳的话。刚才那一瞬间如果没人拉他,右膝落地偏移,后果不会比上次轻。
"……谢谢。"他说。
陆星辰愣了一下。这是苏砚第一次跟他说这两个字。
排练厅外面阳光正好,梧桐叶的影子透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陆星辰看着苏砚耳尖又红了,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
完了。他彻底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