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地胶维修的通知是周三下午贴出来的。工期四天,整个舞蹈系被迫分流到各教室和校外合作场地。
陆星辰看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做拉伸,大腿后侧绷得酸胀。他扭头看苏砚:"怎么说?"
苏砚低头翻手机。"合作场地在城西,过去四十分钟。"
"太远了。老周没申请校内教室?"
"教室全满了。话剧社、街舞社、音乐剧排练——"苏砚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可以休息四天。"
"你休息吗?"
"我不休息。"
陆星辰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那就去城西。四十分钟,我骑车带你。"
苏砚看了他一眼:"我有车。"
"你膝盖能蹬自行车?"
"……"
"走不走?"
苏砚把手机收起来。他什么都没说,但拎包的动作已经回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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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练舞房在一条老巷子深处,门面窄小,招牌褪了色。推门进去却出乎意料地开阔——挑高四米半,一整面落地镜,地板是专业级的枫木,墙角还放着一架旧钢琴。下午的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镀成蜜色。
苏砚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表情松动了一丝。
"还行。"
"这评价从你嘴里说出来,等于别人说'太棒了'。"陆星辰把包扔在角落,拉开拉链掏出肌效贴,"过来,换贴布。"
苏砚没拒绝。他在镜子前坐下,右腿伸直。陆星辰单膝跪在旁边拆旧贴布的动作已经熟练得像肌肉记忆。阳光打在两个人身上,灰尘在光束里缓慢浮动。
"你以前来过这里?"苏砚问。
"没。林迟推荐的,他乐队偶尔来这边排练。"
"林迟。"苏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发小。弹吉他的那个。"
"对。你要是见了他——"陆星辰把新贴布对齐按下去,"别被他那张嘴带跑了。他什么话都敢说。"
苏砚嗯了一声。贴布按平,陆星辰手指在他膝盖外侧多停了一瞬。那里的肌理比上周硬了一些,是力量在恢复的征兆。
"今天练什么?"陆星辰站起来,退后两步,活动手腕。
苏砚也站起来。他走到场地中央,转身面对陆星辰。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两人之间铺了一条金色的线。
"第三段。"苏砚说,"你托举我旋转之后那段落地接双人滑步,我们一直没合过。"
"那段节奏快,我怕接不住你。"
"你接得住。"苏砚的语气很平,"上次考核接住了。"
陆星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走过来站到苏砚面前。
"行,你信我,我就接。"
音乐从手机里流出来。四拍子,急促的鼓点打底,中间插了一段小提琴的滑音。苏砚起手,陆星辰接位,两个人的呼吸在第一个八拍内就同步了。起、转、下蹲、发力——陆星辰托住苏砚的腰将他送上空中,苏砚在空中完成两周旋转,然后身体展开、下落。
陆星辰的手臂早在预定位置等着了。他接到苏砚的那一瞬间,两人重心完美对位,没有丝毫偏移。落地之后紧接着是双人滑步,苏砚的右脚从陆星辰左脚外侧擦过,身体后仰,陆星辰环住他的背,两个人贴着地面滑出去三米远。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陆星辰低头——苏砚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掌心,仰面看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阳光从苏砚的额角滑到下颌,在锁骨窝里停了一瞬。
陆星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响亮到他不确定苏砚是否也听见了。
"……过了。"苏砚说。
"过了?"
"这段。一次过了。"
陆星辰这才意识到——他们是第一次合这一段,没有任何失误地完成了。他低头看着苏砚,苏砚也看着他。然后苏砚偏开视线,从他怀里直起身来,耳尖又红了。
"再来一遍。"苏砚说。
"为什么?"
"巩固。"
陆星辰没拆穿。但他看见苏砚回到起始位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那人在调整呼吸。
他们练了整整三个小时。黄昏时分,两个人摊在地板上喘气,外套扔在一边,水壶喝空了两个。陆星辰侧头看苏砚——那人闭着眼,胸口起伏,汗顺着脖颈淌下来,在锁骨凹陷处汇成一小汪,随着呼吸微微晃动。
陆星辰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目光,把视线钉在天花板上。
"饿了。"他说。
苏砚没睁眼:"我包里有一盒饼干。"
"饼干?苏砚,你这种人居然会带饼干?"
"季铭塞的。"苏砚睁开一只眼看他,"他说你这周训练消耗大,让我多带点碳水。"
陆星辰笑得肩膀抖起来。"季铭管的真宽。"
"他管的是我。"苏砚闭上眼,"你只是顺便。"
陆星辰的笑声停了。他看着苏砚闭着眼睛躺在地板上的样子——那人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夕阳里落下一片浅影。他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那片睫毛。但他没有。他转回头去,继续盯着天花板,说:
"苏砚。"
"嗯。"
"你有没有想过——"陆星辰斟酌了一下措辞,"如果有一天,我们拿完冠军了。不跳舞了。你会干什么?"
苏砚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过。"他说。
"现在想呢?"
苏砚睁开眼。他偏过头来看着陆星辰,夕阳把陆星辰的轮廓烧成了一团温暖的金红色。
"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是想知道。"
苏砚看了他很久,然后说:"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不跳舞。"
陆星辰点点头。地板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苏砚又说了一句:
"但如果要选一个不跳舞也能待着的人。"
他顿住了。陆星辰侧过头看他。
"什么?"
苏砚把脸转回去朝着天花板。"……没什么。"
陆星辰躺在地板上,心跳声大得像打鼓。他知道苏砚说了半句没说完的话。那半句话是什么,他不敢猜,但他记住了苏砚说那句话时候的语调——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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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学校音乐厅后台。
林迟把吉他靠墙放着,冲季铭招手。"季首席,来来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季铭从琴凳上站起来走过去。林迟从他的帆布包里掏出一沓手写谱子——不是印刷体,是他自己抄的,用铅笔,密密麻麻,边角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你帮我看看这段和弦推进。副歌之前总觉得差口气,我改了八版了。"
季铭接过谱子翻了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一页的背面透出一行字——是之前一页被铅笔用力书写印过来的痕迹,隐约可以辨认出一个日期:"2024.3.17"。
季铭的手指停住了。他把谱子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是林迟写的,笔迹潦草:"季铭今天又没看我。第八次。"
季铭的耳朵瞬间红了。
林迟还在那头低头调吉他弦,没注意。等了两秒没听见反馈,他抬起头:"怎么了?"
季铭把谱子合上。表情维持住了。"……没事。这段和弦,你把三级换成降六级,推进感会更强。"
"降六级?"林迟凑过来看他指的谱面。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一拳。季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自己的是同一个牌子。
"你也在用那个洗衣液?"季铭脱口而出。
林迟愣了一下。"啊?"然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不知道啊,我随便买的。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林迟看了他一眼。季铭站在后台昏暗的灯光里,低头盯着谱子,耳朵红得快要滴血。林迟看了三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谱子背面上被自己擦掉一大半但没完全擦干净的那行铅笔字。他忽然想起来——去年三月,他确实写过一些蠢话。他以为全擦干净了。
"季铭。"林迟开口。
"嗯。"
"你看到什么了?"
季铭的手指攥紧了谱子边角。后台外面传来乐队其他人搬音箱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但在这一小片灯光笼罩的角落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票根。"季铭说,"你琴谱夹里那些票根。我看到了。"
林迟愣住了。
季铭抬起头来看他。他以为自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但真的说出口了,反而平静了。"林迟,去年一整年,你们乐队十三场演出,我每一场都在。你谢幕的时候从来不往台下看,所以你不知道。"
后台的灯光晃了一下。林迟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抱着吉他,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林迟嗓子哑了,"你他妈不早说?"
"你也没问。"
"我——"林迟把吉他放下,哐当一声靠在墙上。"我靠。季铭。你——"
他来回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用手背挡了一下脸。季铭看见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你笑什么。"季铭说。
"我没笑。"林迟放下手,面上一本正经,但眼睛亮得不像话。"季铭,你过来。"
"干吗?"
"过来一下。"
季铭走过去。刚走到林迟面前,林迟伸手把他的手腕攥住了。很轻,没有用力,只是攥着。
"票根留着。"林迟说,"那以后每一场,我演出的时候,你站台下第一排。"他顿了一下,"我会看你的。我保证。"
季铭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林迟的拇指贴在他脉搏上,应该能感受到那里跳得有多快。
"……好。"季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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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九点,城西练舞房门口。
苏砚和陆星辰练完了最后一轮,推门出来。巷子里的路灯昏黄,两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并肩走着去便利店买水。
苏砚先进了店,陆星辰站在门口吹风。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迟发来的微信:
"兄弟。我跟季铭完了。"
陆星辰瞳孔地震:"???"
林迟秒回:"不是那个完。是那个完。你懂的。"
陆星辰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你动作真快。"
林迟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陆星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时看见苏砚从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水。他走到陆星辰面前递了一瓶过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表情不对。"苏砚说。
"哪里不对?"
"你在笑。但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苏砚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你在替谁操心。"
陆星辰被一口水呛到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观察力好。"
陆星辰笑了,是真的笑了。他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然后转头看着苏砚。路灯把苏砚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些,眉眼间的棱角在夜色里淡了一层。
"林迟和季铭。"陆星辰说,"他俩在一起了。"
苏砚顿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晚,我猜。"
苏砚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陆星辰看见那个弧度了,心脏猛然抽紧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星辰问。
"笑你这个发小。"苏砚拧上瓶盖,"动作确实快。"
"那你呢?"
这三个字说出口之后,空气凝住了。陆星辰自己都没想到会说出来。他只是看着苏砚的侧脸,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苏砚转过来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晃动,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我什么。"苏砚问。
陆星辰张了张嘴。他想说"你的动作快不快",想说"你那天半句话的后半截是什么",想说"你对我到底有没有——"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回吧。明天还要练。"
他转身往前走。身后传来苏砚的脚步声,跟上了。两个人走在巷子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谁也没再说话,但并肩的距离比来的时候近了大约五厘米。
陆星辰注意到那五厘米了。他没说破。但他走慢了一点点,让那个距离维持住。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桂花将开的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