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休养的第三天,陆星辰醒了。
不是睡醒。是脑子里的弦一直绷着,早上五点半自动弹开了。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三秒呆,翻身下床,洗漱,出门,绕到食堂买了两份早餐——一份自己吃,一份按苏砚的口味:白粥配榨菜,水煮蛋只吃蛋白,一杯热豆浆不加糖。
食堂阿姨都认识他了:"又给那个冷脸小子送饭啊?"
"嗯,养伤呢。"
"你这孩子,倒是热心。"
陆星辰笑了笑,没解释。他拎着早餐走到苏砚宿舍门口,敲了两下。门是季铭开的,头发还支棱着,显然刚醒。
"来了。"季铭侧身让他进去。
苏砚靠在床头,右腿平放在被子上,绷带拆了,换了一层薄敷料。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舞蹈视频的截图——他在看下周的编排方案。听见门响,抬头看了陆星辰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塑料袋上。
"你今天来得早了二十分钟。"苏砚说。
"睡不着。"
陆星辰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熟练地拧开盖子,把勺子插进去。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季铭靠在门边看着,眉毛慢慢挑了起来。
"你们俩,"季铭慢悠悠地说,"才认识两周吧?"
陆星辰手顿了一下。
苏砚头也没抬:"十四天。"
"十四天,已经知道对方早餐口味、敲门频率、膝盖伤病史了。"季铭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我跟你当了一年室友,你膝盖有旧伤这件事还是前天晚上我才知道的。"
苏砚终于抬眼看了季铭一眼。
季铭笑了,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行行,我不说了。"他转身拿了外套,"我去琴房。你俩待着。"
门关上。宿舍里安静下来。陆星辰在床边坐下,把凳子拉到跟前,打开了自己手机上的一个app。
"今天我自己去练。你帮我看看这段连接节奏对不对。"
他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昨晚他用手机支架录的一段自拍——没有苏砚在身边,他自己对着镜子把之前学的那套组合动作拆开又拼起来,在连接处加了一个新的转身过渡。
苏砚看着屏幕,眉头逐渐拧起来。
"你这里——"他伸手想指,但是手机在陆星辰手里。陆星辰下意识地把手机凑近了些,两个人的手指在屏幕上碰了一下。
苏砚缩回手。"这里转身慢了半拍。第四拍和第五拍之间你停顿了一秒,应该改成连续的。"
"但我加了一个手臂延伸,不就是为了这个停顿吗?"
"手臂延伸在滞空做,不是在落地做。你这样落地重心会往后栽。"
"那我试着——"陆星辰站起来,在宿舍狭窄的空地上比划了一下。转身,抬手,后仰。做到一半的时候肩膀撞上了衣柜,哐当一声。
苏砚嘴角抽了一下。
"笑了。"陆星辰回头瞪他,"你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两毫米。"
"那是肌肉抽搐。"
"你他妈——"陆星辰气笑了,走过去把粥碗端起来塞到苏砚手里,"吃你的饭吧。"
苏砚端着粥,低头喝了一口。热汽扑在脸上,他顿了顿。
"陆星辰。"
"嗯?"
"那个转身动作,"苏砚说,声音低了些,"改成在第二拍起手。起手的时候转头,视线跟着手臂走。这样你就不需要停顿了。"
陆星辰愣了愣。他走到苏砚床边坐下,认真地想了两秒。
"第二拍起手……那我的视线落点在哪?"
"落在我身上。"苏砚说。
宿舍里突然安静了。这句话本身毫无歧义,是纯技术层面的指导。但不知道为什么,说出来之后空气就变了味道。陆星辰看着他,苏砚低着头喝粥,耳尖又红了。
"……行。"陆星辰说。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那我上午去练这个。"
"嗯。"
陆星辰站起来往外走。手指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苏砚在后面说了一句:"中午不用送饭了,季铭会带。"
"我知道。"陆星辰没回头,"但我想送。"
门关上。苏砚端着粥碗坐在床上,白粥的热汽还在往上飘。他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下了。
手机震了一下。季铭发来一条微信:"他走了?"
苏砚回:"嗯。"
季铭:"你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这么早吗。"
苏砚:"他说睡不着。"
季铭:"他说你就信?"
苏砚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扣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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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里,季铭坐在钢琴前面,指尖搭在琴键上没按下去。门被敲了两下,陆星辰推门进来。
"季铭,我问你个事。"
"说。"
"双人舞里面——"陆星辰靠在门框上,挠了挠后脑勺,"有一段音乐是三拍子转四拍子的,苏砚说编舞要顺着节奏切,但我总觉得那一段应该留白。你觉得呢?"
季铭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陆星辰,"季铭开口,"你是来问音乐的,还是来问苏砚的?"
陆星辰愣了一下。
季铭转过身来面对他,手指在琴键上随意按了一个和弦。C大调,干净极了。
"你拎着早餐来的那天晚上,苏砚跟我说了一句话。"季铭说,"他说'他底子确实差'。但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不是嫌弃。是——"季铭偏了偏头,想了一下,"是头疼。那种你知道这个人麻烦但你已经决定要管他的头疼。"
陆星辰没说话。他走进来,在琴凳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铭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笑:"没什么。三拍转四拍的那一段,我建议你做留白。苏砚的编舞风格太满了,你填一点空隙进去,你们两个正好互补。"
陆星辰怔住了。不是因为音乐建议,是因为"互补"两个字。
季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琴房借你坐会儿。想明白了再走。"
季铭出去了。琴房里只剩陆星辰一个人,钢琴盖还开着,白键在晨光里微微反光。他低头看着那些黑白相间的格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苏砚说"落在我身上"的时候,那个耳朵红了的瞬间。
还有今天早上,他拎着早餐走到宿舍门口的那一刻。他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去那么早。他就是想看一眼苏砚醒没醒。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把脸埋进手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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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陆星辰从琴房出来,准备去排练厅。刚下到一楼大厅,迎面撞上一个人。
香奈儿外套,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陆嘉站在大厅正中央,身后跟着助理,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纸袋。
"妈?"陆星辰脚步顿住了,"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秋季的衣服,顺便看看你训练得怎么样。"陆嘉走过来,伸手想帮他理领子。陆星辰偏了一下头,她手落了空,笑容淡了一瞬。
"我挺好的。训练正常。"
"你们老师说你搭档腿伤了?"
"小伤。下周就好了。"
陆嘉点了点头,目光忽然越过陆星辰的肩膀,看向二楼走廊——苏砚正扶着栏杆从宿舍方向慢慢走过来。他显然不该下床,右腿上还缠着敷料,走得很慢,但腰挺得很直。
陆星辰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脸色变了。
"你怎么下来了?!"
苏砚看见陆嘉的时候也顿了一下。他停在楼梯转角,隔着一层楼的高度和陆嘉对视。
陆嘉笑了。那种极体面的、针对公众的笑容。
"苏砚同学,你好。听说你受伤了,星辰这几天多亏你照顾。"她顿了顿,"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星辰的基础本来就弱,如果你一直养伤,他的比赛进度恐怕会受影响。你觉得呢?"
一楼大厅安静下来。前台值班的小妹假装低头看电脑,助理拎着纸袋退后了半步。
陆星辰站在两个人中间,后背绷紧了。
"妈——"
"我在跟你搭档说话。"陆嘉仍然笑着,但目光钉在苏砚身上。
苏砚扶着栏杆站在楼梯上。右膝隐隐作痛,但他站得很直。他看着陆嘉,声音没有起伏:"陆女士。陆星辰的进度,我这周一直在远程跟进。如果你担心,我可以把每天的调整记录发给你看。"
"记录是记录,实际训练是——"
"妈。"陆星辰打断了她。他上前一步,挡在陆嘉和楼梯之间。"苏砚的伤是因为带着我做高难度动作才复发的。他本来可以不教那些。他教了。你如果要怪任何人,怪我。"
大厅里安静得像一池死水。
陆嘉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楼梯,把她和苏砚隔开了。这是第一次,陆星辰在她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撒娇,不是敷衍,是"你不要动他"。
半晌,陆嘉抬手把墨镜戴上了。
"行,"她说,"那我不打扰你们训练。衣服放在前台。"她转身往外走,经过陆星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星辰,有些事你最好想清楚。你进这所学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渐渐远了。
陆星辰站在原地没动。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直到大门关上,他才转身抬头。
苏砚还站在楼梯上,看着他。
"……你怎么下来了。"陆星辰说。声音哑了。
"听见你妈声音了。"苏砚顿了一下,"你挡我前面干什么。她又不吃人。"
陆星辰仰头看他。从那个角度,苏砚逆着光,轮廓模糊了边缘,只有耳尖还是隐约透红的。
"我乐意。"陆星辰说。
苏砚看了他三秒,转身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陆星辰。"
"嗯。"
"明天早餐,多加一个蛋。"苏砚没回头,"蛋白给我。蛋黄你自己吃。"
陆星辰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个扶着墙慢慢挪动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