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最后一天,陆星辰做到了。
深蹲十五组,单腿提踵,核心平板支撑从最初的四十秒撑到了两分半。那张纸上写的前三项指标,他全部踩线达标。最后一项做完的时候,他躺在地板上大口喘气,汗把T恤浸透了,贴在胸口,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上来。
苏砚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陆星辰看见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运动水壶扔过来,里头是提前兑好的电解质水。
"明天开始学组合动作。"苏砚说。
陆星辰拧开水壶灌了半瓶,笑着冲他竖了个拇指。
那天晚上八点,排练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苏砚在给陆星辰演示双人舞里的一个连接动作——原地旋转接后仰,搭档托住腰,完成一个"倒流"般的地面过渡。
他转了四圈,身体后仰,重心下沉。然后他的右膝突然扭了一下。
极其细微的一个角度偏移,几乎肉眼不可见。但陆星辰看见他的右腿在落地那一瞬间闪了一下,随即苏砚整个人定住了,半跪在垫子上,右手撑着地板,左手死死按住膝盖外侧。
三秒。五秒。他没动。
"……苏砚?"
苏砚的肩膀绷着,呼吸变深了。陆星辰走近了两步蹲下来,看见他额角迅速渗出一层冷汗,下颌咬得死紧。
"膝盖?"陆星辰的声音压低了,"老伤?"
苏砚没有回答。他尝试站起来,右腿刚一承重,膝盖外侧就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那是韧带被强行拉伸过度的声音。他脸色瞬间白了一层,整个人晃了一下。
陆星辰一把捞住了他的胳膊。
肢体接触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瞬。苏砚的胳膊很硬,肌肉绷得像石头,体温却烫得吓人。陆星辰能感觉到他靠在自己肩侧的身体在轻微发抖,但苏砚还在试图推开他。
"别碰——"
"你别动。"陆星辰的声线突然沉下来,没有平时那种插科打诨的痞气。他弯腰,一只手穿过苏砚膝弯下面,另一只手环住他的后背,一用力,直接把苏砚横抱了起来。
苏砚睁大了眼。
"陆星辰——"
"闭嘴。你重死了。"
陆星辰抱着他走出排练厅,走廊灯一盏一盏掠过,苏砚的脸在明暗交替中忽隐忽现。他左手还死死按在膝盖上,右手攥着陆星辰的T恤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能走个屁。"
"你——"苏砚咬牙,声音沙哑,"你抱人的姿势不对。手臂应该托在膝窝偏上三公分处,降低被抱者的重心偏移——"
"都这个份上了你他妈还在给我上课?!"
陆星辰吼出这一句的时候,正好走到楼梯口。声控灯唰地全亮了。苏砚被他吼得怔了一下,第一次闭上了嘴。
两个人就这么僵着,一个抱着一个,站在亮堂得刺眼的楼梯口。苏砚的脸烧起来,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
"……左边。"他低声说。
"什么?"
"医务室在左边走廊尽头。"苏砚把脸别过去,声音闷在陆星辰肩窝里,"你方向走反了。"
陆星辰低头看了他一眼。苏砚耳尖红透了,像被烫过的虾壳。他没见过苏砚这样。两周了,他见到的苏砚永远是笔直的、沉默的、刀枪不入的。现在这个人窝在他怀里,右腿疼得打颤,耳尖通红,却还要纠正他抱人的姿势。
陆星辰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没说话,转身往左边走。走廊尽头医务室的灯还亮着,校医老陈戴着老花镜正在刷手机,看见他俩进来,眼镜差点掉了。
"这——这怎么回事?"
"膝盖旧伤。"陆星辰把苏砚放在诊疗床上,动作意外地轻。苏砚的脚刚碰到床面,他立刻把旁边的枕头扯过来垫在苏砚膝弯下面。一气呵成,老陈都没反应过来。
老陈检查了十分钟。按压、屈伸、内外翻。苏砚全程面无表情,只有在被按到外侧副韧带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
"外侧副韧带拉伤,不算太严重,但必须休一周。"老陈摘下眼镜,"冰敷,加压包扎,绝对制动。你之前是不是也有过?右膝外侧,至少两次以上。"
苏砚顿了一下:"……三次。"
"三次?!"老陈瞪他,"你知不知道反复拉伤同一个位置,以后可能连正常走路都受影响?你这孩子怎么——"
"一周后能训练吗?"
"你听不听得懂人话?"
陆星辰站在旁边,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他靠在墙上,双臂抱胸,表情藏在阴影里。直到老陈开完药去拿冰袋,他才慢慢走过来。
"三次。"他重复。声音很低,没有讽刺,没有任何情绪。但苏砚抬眼看他的时候,看见他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你都知道会这样,"陆星辰说,语气很平,"还在做那个旋转连接动作。你明明可以换一个方式过渡,为什么不换?"
苏砚看着天花板。
"因为效果最好。"他说。
"苏砚——"
"比赛还有三个月。"苏砚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陆星辰脸上,"你现在刚摸到门,如果换动作编法,你适应新连接需要至少一周。一周不够。"
排练厅的灯亮着,把他的侧脸照得有些发白。陆星辰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他妈是疯子。"陆星辰说。
苏砚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勾了一下:"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那天晚上十一点,陆星辰把苏砚背回了宿舍。宿舍在三楼,没电梯。苏砚说要自己走,陆星辰没理他,蹲下去把人扛起来就走了。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苏砚的右腿悬空,小心翼翼地避开每一级台阶。
"你心脏跳得好快。"陆星辰突然说。
苏砚沉默了两秒:"……负重上坡,正常生理反应。"
"是吗。"陆星辰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其实他更想说的是——他自己心跳也快。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到宿舍门口的时候季铭正好开门出来倒水,看见这场景,杯子差点脱手。
"你俩——"
"别问。"陆星辰说。
"……行。"季铭让开门口,看着陆星辰把苏砚放倒在床上,弯腰帮他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到膝盖以下。动作利索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季铭端着杯子,靠在门框上,缓缓地喝了一口水。
苏砚闭着眼,耳尖还是红的。陆星辰站在床边,呼吸还没平复,低头看着他的膝盖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加压绷带。
"明天上午八点,"陆星辰说,"我给你带早餐。不准自己下床。"
苏砚没睁眼,但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陆星辰转身往外走。经过季铭身边的时候,季铭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他以前崴脚都自己爬回宿舍。"
陆星辰脚步顿了一下。"以后不会了。"他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关上。季铭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