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铁柱家出来的时候,我手里多了一束生丝。张铁柱的媳妇追到门口,非要把没用完的生丝塞给我,说家里没人会缝衣裳,这么好的丝线留着也是白瞎,给你这个大夫拿去缝人皮好歹算派上了正经营生。我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这批生丝我检查过,脱胶干净,纤维均匀,捻成缝线之后在张铁柱的皮下脂肪层里埋了半个月,没有明显的组织反应,比我预想的丝线代用品要好得多。把生丝揣进书包,和刘二沿着村西头的土路往回走。
这一个月下来,刘二的变化不是一点半点。他跟着我跑了陈老三家不下二十趟,又全程参与了张铁柱背痈的切开引流和术后换药,从最开始被我赶出去吐了两次,到现在能在我口述指导下独立完成全套换药流程。他的手指在捏持针器的时候稳得像干了好几年的器械护士,在纸上写病历的时候一笔一划工整得让我怀疑他是不是趁我睡着了偷偷练过字帖。他现在能认能写的字,少说也有三四百个了,病历本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咳嗽减轻”“无咯血”“纳食可”全是他亲笔写的。三四百个字,放在现代也就小学二年级的水平,但他已经开始不满足于只写病历了。他从孙婆婆那借了针线,把我的病历记录和处方底稿按日期装订成册,每一页边缘都用棉线锁了边。这种对文字的敬畏,在我那个时代的学生里已经不太常见了。
回到茅草屋,我把那束生丝挂在灶台旁边阴凉通风的地方,转身从书包里抽出那本第九版《系统解剖学》,放在干草席上。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内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我规培时画的解剖草图。刘二蹲在旁边,看见这本书的厚度,表情肃然起敬。
“王大夫,这本也是医书?”他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摸了一下封面烫金的字,那个动作和他第一次摸蘸水笔时如出一辙,“系统解剖学。这五个字我认识四个,就‘剖’不认识。”
“剖,就是用刀把东西切开。解剖,就是把人体切开来看里面长什么样。这本是教你怎么了解人身体构造的——骨头、肌肉、血管、神经、内脏,所有这些东西长在哪里、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我把书翻开,直接翻到肌肉系统那一章,指了指背阔肌和斜方肌的插图,“你这一个月看我换药,看到的只是皮肤和最浅的一层脂肪。人身上比这复杂得多,皮肤下面还有好几层筋膜,筋膜下面有肌肉,肌肉之间有血管和神经走行,再往深处是内脏。所有的病,不管是陈老三肺里的虫子还是张铁柱背上的脓包,归根结底都是这些东西在某个地方出了问题。你不先弄清楚人是怎么拼在一起的,以后遇到病就不知道该往哪里下刀。内科先放一放,从这本开始。”
刘二双手接过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绪论第一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嘴唇无声地翕动,遇到不认识的字就用手指点着,抬头用眼神问我。我教他把不认识的字写在病历本背面的空白页上,攒到五个就停下来,挨个解释字形、读音、意思,让他用蘸水笔在草纸上各写一行。这个方法是我规培时背药理的口诀演变来的。他写“剖”字的时候特别认真,一边写一边自言自语:“剖,立刀旁加一个‘咅’,用刀把东西切开。”
从那天起,刘二开始系统学解剖。我不指望他能背出所有肌肉的起止点和神经支配,但我希望他能做到三件事:认识主要骨骼肌的名称和位置,在皮肤表面能摸到骨性标志进行定位,理解血管神经在筋膜层之间走行的基本规律。这三样是外科操作的基础,每一项都对应着具体的手术技能——切开哪一层、避开哪根血管、在哪个位置做神经阻滞麻醉。学到第四天,他已经能对着插图画腹股沟韧带的走向,问我说这个是不是跟杀鸡时撕掉的那层白膜差不多?我说差不多,但不许再说“杀鸡”。他说那换成“家禽解剖”,这两个字是我刚才教他的。
两个衙役骑着马进村的时候,我和刘二正蹲在门口那棵枣树下面,就着午后的阳光翻那本《系统解剖学》的肌肉章节。刘二刚把股四头肌的四个头认全,正拿着蘸水笔在病历本背面画简图,画得歪歪扭扭但起止点标注得一个不差。马蹄声由远及近,踩在干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刘二抬头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手里的蘸水笔啪嗒掉在泥地上。
“王大夫,快起来,”他一把拽住我的袖子往上拉,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县衙门的人,得跪。”他按住我的肩膀往下压,自己先跪了下去,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我顺着他的力道单膝跪地,另一只手扶住了药箱。
两个衙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干泥地上砸出沉重的闷响。他们身上穿的衣服我确实不认识,不是我在电视剧里见过的样式,也不是镇上商铺老板穿的那种棉布短褐,更接近某种统一的制式服装,衣襟上绣着我不认识的纹样。一人配着一把腰刀,刀鞘上包着黄铜护环,在正午的日头下反光刺眼。走在前面的那个约莫四十出头,络腮胡,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跟底层百姓打交道养成的居高临下,但眼角的皱纹很深,不是凶狠,是疲惫。他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脚边的药箱上停了片刻,开口时的语气比眼神客气几分。
“你就是那个治好了痨病和背痈的王大夫?”没等我回答,他直截了当地说,“县太爷病了,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治不好。知县大人让我们来请你。治好了,有赏。治不好——”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刘二,“也得去。”
“我是大夫,治病是我的本分。但我有几样东西要先准备。另外,”我转头看向刘二,“刘二是我的助手,必须跟我一起。”络腮胡衙役皱了皱眉,大概觉得一个大夫出门带个跟班的有点多余,但想到知县大人还躺在床上等大夫救命,也就没在这点小事上纠缠,挥了挥手示意我们快去快回。
得了准许,我先回了趟茅草屋,把药箱里的物品重新清点了一遍。抗结核药是长期用药,留给陈老三的药量必须算准,我把接下来两个月的剂量分出来用纸包好,嘱咐刘二明天去回访的时候带上,告诉陈老三媳妇每天照旧。然后开始往药箱里补充这次出诊可能要用的东西: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怀表,装在小陶瓶里的烧刀子酒精,无菌纱布,那五套已经验过货的手术器械全部带上,阿莫西林、头孢拉定、布洛芬、阿司匹林,那几盒阿片类镇痛药和利多卡因也带上了——不知道知县大人是什么病,万一是急腹症需要开刀呢。临出门前又多带了一件东西: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诊断学》。县太爷的病,能保守治疗当然最好,但万一需要做外科处理,我得提前给这位知县大人解释清楚要在他身上做什么。
我单膝跪在县太爷的卧房里,手刚从县太爷的右下腹拿开。麦氏点——脐与髂前上棘连线中外三分之一处——压痛明显,反跳痛阳性,腹肌紧张如板状。阑尾炎,急性的,而且从体征来看,炎症已经波及壁腹膜,再拖下去就是穿孔、弥漫性腹膜炎、感染性休克。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更没有ICU的时代,这三样东西排着队来,阎王都拦不住。
县太爷躺在那里,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全是冷汗,但眼睛是亮的。他听我说完手术风险——出血、感染、麻醉意外、术后肠瘘,任何一样都能要他的命。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开吧。开了得死,不开也得死。”他吩咐差役听我指挥时,甚至抬手把腰间那块令牌摘下来扔给了络腮胡。
我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那两个差役。
“你们两个,听清楚。现在开始,每一件事都关系到县太爷的命。”我伸出食指,一字一顿,“去后院找一块空地,扫干净,洒水压尘。砍四根长竹竿,立四根柱子,顶上横四根竹竿绑牢,四面和顶棚用干净白棉布围住——布要新的,没裁过没缝过的。棚屋里面放一张窄桌,桌面擦干净,铺三层白色棉布,四边垂下来,不能拖地。再支一张矮桌放器械。所有白布、纱布、棉布,凡是手术中要碰到的布料,全部放进大铁锅里,加冷水浸没,盖上锅盖,大火煮沸。沸腾之后继续煮满一个时辰,少一刻都不行。”
络腮胡差役听完这段,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但他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又看了看床上满头冷汗的县太爷,什么都没多说,只是问了一句:“竹子和白布好办,县衙库房里就有。锅也有,伙房的大铁锅行不行?”
“行。锅要刷干净,不能有油。煮布的水用井水,不能用河水。”我转向另一个差役,“你骑马去镇上孙家酒铺,找孙二老板。告诉他,王大夫在他铺子里订的那坛烧刀子——就是他说了‘不要钱’的那坛——你现在拉回来。那坛酒关系到县太爷能不能活着下手术台。”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络腮胡朝同伴点了点头,两人同时朝我一拱手,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两名衙役找来了五六个人,砍竹竿的砍竹竿,扯棉布的扯棉布,烧水的烧水,不到半个时辰,县衙后院那片空地上就立起了一座四四方方的白布棚屋。四面和顶棚都用崭新的白棉布围得严严实实,布边用麻绳扎紧在竹竿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又洒了水压尘,踩上去微微湿润却不沾泥。棚屋正中央摆着一张窄桌,桌面上铺了三层白色棉布,四边垂下来,不拖地。旁边支了一张矮桌,上面整齐地码着我带来的手术器械,全部用煮过的白棉布盖着。棚屋外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沸了整整一个时辰,蒸汽把棚屋一角的白布熏得微微发潮。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煮沸之后特有的那种干净气味,混着烧刀子酒精挥发后刺鼻的凉意。
不到半个时辰,县衙后院那片空地上就立起了一座四四方方的白布棚屋。四面和顶棚都用崭新的白棉布围得严严实实,布边用麻绳扎紧在竹竿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又洒了水压尘。棚屋中央摆着一张窄桌,桌面上铺了三层白棉布,旁边矮桌上整齐码着手术器械,全部用煮过的白棉布盖着。棚外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水已经烧沸了整整一个时辰。空气中弥漫着棉布煮沸后干净的气味,混着烧刀子酒精挥发后刺鼻的凉意。
我和刘二站在棚屋外面,从指尖到肘上,用烧开的凉水兑上烧刀子酒精反复搓洗。没有无菌刷手液,没有消毒凝胶,只能靠最原始的办法——清水冲洗,酒精浸泡,再冲洗,再浸泡。指甲缝用赵大锤那里借来的最细锉刀修过,指缝间每一道纹路都在酒精里泡到发白起皱。洗了多久我不知道,只知道小臂上的皮肤已经被酒精烧得通红,稍微搓一下就有火辣辣的刺痛感。晾干之后,我和刘二再没有碰过任何未经消毒的东西,连棚屋的门帘都是用肩膀挑开的。
县太爷被两个衙役从卧房抬过来,我和刘二一人托肩一人托腿,把他从担架上移到窄桌上。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怕的,但眼睛始终睁着,看我的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把命交出去之后反而认命了的坦然。
“县尊,现在要褪衣。”我俯下身,“上衣和裤子都要褪干净。您不用动,我和刘二帮您。”
他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我和刘二隔着干净棉布托着他的身体,小心翼翼地把上衣从肩头褪下来,把裤子从腰际褪下去,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他腹肌因为疼痛而本能地收紧。褪下来的衣物递给棚外的衙役拿走。然后我扶着县太爷的肩膀,让他自己缓慢地侧过身去。他照做了,咬紧牙关,蜷起膝盖,把身体侧成弓形,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颞部淌下来落在铺好的白布上。
刘二递过来一块蘸满烧刀子的棉布,我在县太爷的腰背上反复擦拭消毒。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从后正中线往外一圈一圈扩展。酒精挥发带走皮肤上的热量,他后背的肌肉激灵了一下,但没有躲。我用手指顺着棘突线从上往下摸,找到两侧髂嵴最高点的连线——这是L4棘突的体表标志。从这个点往上数两节,L2与L3之间的椎间隙,就是我要找的穿刺点。这个位置在脊髓圆锥末端以下,马尾神经漂浮在脑脊液中,穿刺针对准椎间隙缓缓推进,先感到一层均匀的阻力——这是棘上韧带和棘间韧带。继续进针,阻力突然消失,落空感清晰而明确,针尖已进入硬脊膜外隙。再往前推,又是一层阻力,比韧带更韧——硬脊膜。再推,第二次落空感,硬膜下隙。拔掉注射器针芯,针尾处一股清澈透亮的液体缓缓流出,在油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光。没有血丝,没有混浊,流速不快不慢,典型的脑脊液外观。
“县尊,有没有腿麻、脚麻,或者像过电一样的感觉?”
“没有。就是后腰有点凉。”
我接过刘二递来的利多卡因注射液,接上针尾,缓慢推注。药液推进去的时候县太爷的腿微微动了一下,我问他是疼还是麻,他顿了两秒才回答,说麻,两条腿都麻了。我继续缓慢推完,拔出穿刺针,在穿刺点上盖了一小块棉花用纱布压住。然后我和刘二一人托肩一人托腿,把他从侧卧位慢慢放平。
麻药开始起效,县太爷的呼吸从急促渐渐转为平稳,额头上紧锁的眉头松开了,双手也不再死死攥着桌板。他说他感觉不到肚子疼了。我用手背轻轻触碰他右下腹的皮肤,腹肌不再因疼痛而收缩。麻醉效果确认,平面足够,循环稳定。
刘二和我重新洗了一遍手。县太爷腹部袒露的区域,被我用蘸了烧刀子的棉布一圈一圈地消毒,第一遍从麦氏点向外,第二遍从外围向中心,覆盖整个右下腹。消毒完毕后,刘二递过来一块中间留了方孔的大块白布,我俩一人拎起一边,小心翼翼地盖在县太爷身上。方孔正对麦氏点,只露出右下腹一小块消毒过的皮肤,四边盖住了胸口、腹部其他区域和下肢。白布四角用止血钳临时固定在桌边的竹竿上,形成一个悬空的无菌屏障。
棚屋已搭好,白布围严,地面洒水压尘。器械煮沸满一个时辰,缝线是生丝脱胶煮沸过的,烧刀子酒精整坛备在旁边。刷手虽然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但我和刘二从指尖到肘上反复洗过多遍,指甲缝修过,皮肤被酒精烧到发红,晾干后未碰任何未消毒物品。麻醉选了L2-L3椎间隙,脊髓圆锥末端以下,脑脊液清澈无血,利多卡因推注顺利,麻醉平面已确认,腹肌松弛,循环稳定。术野三遍消毒,铺巾四层,方孔正对麦氏点,屏障悬空固定。器械两套轮流上台,生丝缝线备足,引流条和纱布都是煮过的。麻醉深度、无菌条件、器械耗材、备用方案,每一项都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没有疏漏。可以开始了。
手术刀握在手中,刀刃在油灯下泛着一丝冷光。我深吸一口气,让心率平稳下来,然后低头看向县太爷右下腹那块被白色铺巾方框框出来的皮肤。麦氏点——脐与髂前上棘连线中外三分之一处——定位已经用指尖重新确认过,和术前标记完全吻合。
“刘二,注意照明。手术开始。”
第一刀落在皮肤上,刃口沿着皮肤褶皱线的方向压下去,一划而开。刀刃过处,表皮和真皮层整齐地分开,切口长约五厘米,创缘平滑如纸边。纱布按压止血,少量渗血很快止住。皮下脂肪层显露出来,我用组织剪的尖端沿着切口方向钝性撑开,脂肪组织在剪刀的扩张力下自然分离,露出下方银白色的腹外斜肌腱膜。
“刀。”我放下组织剪,伸手。刘二将第二把手术刀柄轻轻拍在我掌心里。这把刀的刃口是我亲手试过的,专门用来切腱膜——比切皮肤的刀更锋利,刃线更薄。刀刃在腱膜上划开一个小口,然后换组织剪伸进去,剪刀刃贴着腱膜深面,顺着纤维走行方向上下撑开。钝性分离,不切断肌肉纤维,这是腹壁切开最关键的原则——切开的每一层都要和肌纤维方向一致,术后才能缝得拢、长得住。
腹内斜肌和腹横肌用止血钳交替钝性撑开。钳尖插进去,轻轻张开,利用钳子两臂的扩张力把肌纤维推开,再换下一把钳子继续深入。遇到小血管先钳夹再结扎,细如发丝的生丝缝线在血管断端绕两圈,打一个外科结,剪断线头。整个过程中刘二一直举着两盏油灯,不用我开口就把光源对准我下手的每一个点。他今天异常安静,呼吸压得比平时慢许多,但递器械的手没有一丝犹豫,每一次我伸手,他递过来的器械柄都刚好落在我掌心里。
腹膜显露出来了。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底下隐约能看到肠管的轮廓。我停下动作,换了一把新刀片。切开腹膜之前换刀,这是无菌操作的铁律——切皮肤的刀片已被细菌污染,绝不能带进腹腔。新刀片在腹膜上轻轻划开一个小口,然后用组织剪小心地挑开,确认没有和肠壁粘连之后,才向上向下延长切口。
腹腔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温热的、带着微微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粪臭味,没有弥漫性脓液——我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半寸。用两把拉钩轻轻牵开切口,腹腔内容物在油灯光照下缓缓展开。盲肠就躺在那里,灰粉色的肠壁表面光滑湿润。沿着盲肠的结肠带往下追溯,三条结肠带汇合处,阑尾根部赫然显露。
但它已经不是正常阑尾的模样了。
正常的阑尾比小拇指还细,纤细柔软,捏在手里像一段细面条。而眼前这条阑尾肿得发亮,浆膜面充血水肿,暗红色的血管网密密麻麻地爬满表面,直径足有两指宽——大约三厘米。没有坏疽穿孔,但明显已处于急性化脓期,张力极高,再拖下去随时可能破裂。用手指轻轻触了一下阑尾系膜,县太爷没有任何反应。麻醉效果很好,腹肌完全松弛。
“找到了。阑尾没破,但肿得厉害。”我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句话,既是在向刘二通报手术进展,也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阑尾未穿孔,这台手术的难度直接降了一个数量级,但接下来的每一步仍然不容有失。
我开始分离阑尾系膜。阑尾系膜是悬挂在阑尾和回肠之间的双层腹膜皱襞,里面走行着阑尾动脉——这根动脉一旦撕裂,出血量足以在几分钟之内灌满整个腹腔。用止血钳贴着阑尾根部,在系膜无血管区一钳一钳地撑开一个小窗口,每撑开一处就用两把止血钳夹住系膜组织,从中间剪断,断端用生丝线双重结扎。一下、两下、三下,系膜被逐步分离,阑尾根部完全游离出来,只剩最后一段系膜根部连着盲肠壁。
“最细的生丝。”我伸出手。刘二把穿好线的弯针轻轻拍在我掌心里,针尖朝上,持针器夹在针尾三分之一处。
在阑尾根部靠近盲肠壁的位置,用止血钳轻轻压挫一道浅痕。这不是伤害,是标记——被压挫过的组织会变薄,结扎时缝线才能扎得紧、扎得牢。然后松开止血钳,在那道压痕上用生丝线打一个外科结,绕两圈,拉紧,再打一个反向结锁死。线结打完之后用组织剪剪断线尾,留出约半厘米的残端。
在结扎线远端约零点五厘米处,用第二把止血钳夹住阑尾。两把钳子之间只留出极短的一段阑尾体部,这是我下刀的安全区。手术刀切下去的时候,刀刃沿着第二把止血钳的钳口上方稳稳划过,阑尾被完整切除。切口边缘整齐,没有一丝多余的切割伤及盲肠壁。切下来的阑尾被我放进刘二递过来的弯盘里——暗红色的一段管状组织,肿胀发亮,静静地躺在白色陶瓷盘底,像一条被驯服的蛇。
阑尾残端用碘伏——我没有碘伏,只能用烧刀子酒精替代,刘二已经提前倒了一碗煮过的凉开水把残端冲洗干净。然后做荷包缝合:用弯针穿生丝线,在阑尾根部周围的盲肠壁上,距残端约一厘米处,一针一针地做浆肌层间断内翻缝合,缝线不穿透黏膜层,只在浆膜和肌层之间走行。一圈荷包缝完,轻轻拉紧缝线,阑尾残端像被收口的荷包一样内翻埋入盲肠壁内。再加缝两针加固,确认残端包埋严密,没有肠内容物渗漏的风险。
“关腹。”我把针持器放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指。接下来的步骤和开腹相反——腹膜用丝线连续缝合,腹横肌和腹内斜肌用丝线间断缝合筋膜,腹外斜肌腱膜用丝线缝合修复,皮肤层用丝线做垂直褥式缝合,每一针都打一个外科结。最后用烧刀子酒精擦拭切口周围,盖上三层无菌纱布,用棉布腹带包扎固定。
我把手套——不,我没有手套。我把满是血迹的双手在煮过的凉开水里洗了又洗,然后直起腰。后背的汗水已经把衣服湿透了好几层,从肩胛骨到腰椎全是酸的,手指缝被酒精烧得发红刺痛。
“手术结束。阑尾切除,残端包埋,未穿孔,无活动性出血。”我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正弯腰在窄桌旁边询问县太爷术后的感觉——他说肚子不疼了,就是渴得厉害,我告诉他现在不能喝水,肠子还没恢复蠕动,渴是麻药和禁食的正常反应,忍过这两个时辰再说。话没说完,棚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尖声喊叫,接着是什么东西被碰翻在地的声响,然后一个男人粗哑的嗓门压过了所有声音:“背过气去了!有人背过气去了!”
我把盖在县太爷身上的白布掖好,掀开棚帘钻出去。白布棚屋外面围了一圈人,有留守的衙役,也有县衙后院的家眷和仆妇,所有人都探头探脑地往同一个方向看。地上倒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面色煞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旁边蹲着个衙役急得满脸通红,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看见我出来像见了救星一样大喊王大夫来了快让开。人群唰地分出一条路。
我快步走过去蹲在那女人身边。先摸颈动脉——搏动有力,节律整齐,不是心脏骤停。再翻开眼皮,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灵敏。听诊器贴到心前区,心音正常,没有杂音。呼吸浅而急促,典型的过度通气。手指冰凉,手心全是湿冷的汗。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被吓的。跪了一地的衙役和家眷大概是第一次看见从活人肚子里切出来的东西,强烈的视觉刺激触发迷走神经反射,血压骤降,大脑一过性供血不足。平躺休息片刻,抬高双腿促进回心血量,醒来之后喝点淡盐水补充血容量,几分钟的事,不是大问题。
我让人群散开,把她的双腿搁在一个衙役脱下来的靴子上垫高。正处理着,余光扫到旁边矮桌上的一个盘子。那个盘子是刘二刚才端出来的,里面放着我切下来的那段阑尾。刘二大概是想等手术结束后给我过目确认,随手放在了棚屋外面的矮桌上,用个粗陶碗倒扣着盖住。但刚才人群一乱,不知道谁碰了一下矮桌,碗被挪开了一道缝,透过那道缝隙正好能看见盘子里那段暗红色的管状组织——肿胀发亮,两指宽,血管网密密麻麻,是从县太爷肚子里切出来的东西。
这个视觉冲击力,对这些一辈子可能都没见过人体器官的人来说,大概跟见了鬼没什么两样。
我站起来,走到矮桌旁边,伸手抓起一块干净的白色棉布——就是搭在旁边竹竿上备用煮过的布,动作不紧不慢,既没有遮掩的意思,也没有要让这东西继续展览的意思。我把棉布展开,轻轻盖在那个盘子上。白布落下去的时候轻飘飘地覆住了整个盘子,连碗带盘遮得严严实实。然后我转过身,对着围观的衙役和家眷提高了声音,语气平稳,字字清楚:“没什么好看的。这个东西差点要了县太爷的命,现在它已经不在他肚子里了。你们谁去端碗温水,放一小撮盐,给她端过来。她不是害病,是吓着了。”
手术结束之后,县太爷被几个衙役小心翼翼地抬回了卧房。麻药还没完全退,因为手术时间很长,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呼吸平稳,脉搏有力,切口敷料干燥,没有渗血。我在床边又守了半个时辰,确认麻醉苏醒期没有出现异常,才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
络腮胡差役走过来,说县太爷手术前就吩咐过——王大夫和这位刘助手在县衙客房里住下,方便回访,也方便追责。他说“追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县太爷把命交给我,我把刀开完了,但人还没完全脱离危险。术后如果出了什么岔子,衙门有权追究我的责任。这个道理不用他解释我也懂。在原来那个世界,术后并发症有医院扛着,有医疗鉴定委员会,有律师,有保险。在这里,我的手术刀就是唯一的权威,也是唯一的责任。留我住下,既是方便我随时观察病情,也是方便他们在出事之后第一时间找到责任人。这很公平,换成我是县令,我也会这么安排。
刘二正蹲在院子里洗器械,听见“追责”两个字,手里的止血钳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读懂了——万一县太爷有个三长两短,跑不跑?我用口型跟他说了两个字:不跑。他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洗钳子,洗得比刚才更仔细了。
我们在县衙客房住了一周。客房不大,但比刘二那间茅草屋宽敞得多,至少床是木头做的,不是干草铺的。每天早上,我先去正院卧房给县太爷做术后回访。术后第一天,肠鸣音恢复,排气,体温维持在三十七度五左右的术后吸收热范围内。术后第二天,县太爷喝下了第一碗稀米汤,没有恶心呕吐。切口换药时我特意让刘二主操,我在旁边看着——他揭纱布、观察切口、酒精棉擦拭、重新盖敷料,每一步都规范得无可挑剔。术后第三天,切口干燥无红肿,一期愈合征象良好。术后第四天,县太爷下床走了几步,在衙役的搀扶下从床边走到门口,又走回来。术后第五天,正常排便,饮食过渡到半流质。术后第七天,拆线。我在县太爷床边,用组织剪小心地剪断每一个外科结,把缝线一根一根从皮肤里抽出来。切口愈合平整,没有感染,没有裂开,麦氏点那个地方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淡红色疤痕。
刘二站在旁边,看着我拆完最后一根缝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第十五个。”我没反应过来他在数什么,他解释说张铁柱是第十四个,县太爷是第十五个——你在这里救了十五条人命了,王大夫。我捏着手里的缝线断头,沉默了片刻。这些数字他自己都记着,而我居然没有数过。我说才十五个,路还远。他说不止,陈老三家里那口棺材拆了,张铁柱背上的痈挖了,县太爷肚子里的阑尾切了,这三件事会让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你能治别人治不了的病。以后来的人会越来越多,你不能光靠自己。
他说这话的时候,站得很直,已经不是那个蹲在茅草屋里吃臭鸡蛋的青年了。
刘二说“第十五个”的时候,我正把拆下来的缝线断头拢在手心里。他的语气很笃定,像是账房先生在报一个反复核对过的数目。我停下拢线的动作,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遍——刘二自己,算一个,我刚来的那天晚上他吃了腐败的鸡蛋,沙门氏菌感染,上吐下泻加高热,躺在干草席上已经快不行了,我给他喂了头孢氨苄和电解质冲剂,守了一夜。陈老三,算一个,肺结核,咳血,消瘦,棺材都备好了,四联抗结核药吃了快两个月,现在能自己下地走路。孙二,算一个,镇上酒铺老板,重感冒被误以为痨病,吓得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给他开了阿莫西林,顺便把那坛烧刀子赊给了我。张铁柱,算一个,背痈切开引流,术后半个月天天换药,刘二跟我一起站了全程。县太爷,算一个,急性阑尾炎,腰麻加阑尾切除术,刚拆完线,切口一期愈合。五个。我往前数,来这个村子之前的事不属于这里,来之后除了这五个,没有别人了。
“刘二,你数的是十五个,”我把缝线断头用纱布包好放在矮桌上,“我数的是五个。你把你数的报一遍。”
他把笔搁在墨水瓶旁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报给我听。从他自己开始,陈老三、孙二、张铁柱、县太爷——这五个和我数的完全一致。然后他继续往下掰,第六个是陈老三的媳妇,第七个是陈老三的孩子,第八个是张铁柱的媳妇。
我听到这里,抬手按住了他继续掰下去的手指。“陈老三的媳妇和孩子,张铁柱的媳妇——她们没有生病。她们是家属,不是病人。”
“可你治了她们的病。”刘二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不是在跟我争辩,是在陈述他亲眼看到的事实,“陈老三他媳妇,你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她眼睛红红的,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熬药熬得手都抖。自从陈老三好了,她眼睛不红了,晚上能睡着了,白天还有力气帮孙婆婆织布。张铁柱他媳妇也是,她男人背上烂成那样,她天天守着哭,你觉得她没病?她现在不哭了,昨天还拎着鸡蛋去村口换盐。你说过的,睡不着觉、心里堵得慌、吃不下饭,也是病,得治。”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说得对。失眠、焦虑、抑郁情绪——这些在精神科里都有诊断标准,是需要干预的。我治好了她们的男人,她们的病也就跟着好了。只是我没有给她们开过一片药,没有写过一次处方,所以我的账本上没有她们的名字。但刘二的账本上有。
“王大夫,你救的不只是病人,”刘二把掰过的手指收拢,重新握住那支蘸水笔,“你救的是一整个家。陈老三那个家,张铁柱那个家,孙二那个酒铺,还有县太爷这个县衙——一个家里顶梁柱倒了,剩下的人都会生病,只是那种病不发烧不化脓,你听诊器听不出来。你把顶梁柱重新立起来,那些人就好了,所以我把他们也数进去。你数你治好的人,我数因为你治好而活过来的人。咱俩数的不是同一本账,但都是真账。”
刘二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旁边,右手从纸上收回来,挠了挠后脑勺。刚才掰着手指头数那十五个人的笃定劲儿散了大半,嘴角挂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声音也比刚才低了半拍。
“王大夫,其实……十五个也是夸大了一些的。我把陈老三他媳妇、他娃儿、张铁柱他媳妇都算上了。她们没吃药没开刀,不该算成病人。我就是觉得,你把陈老三治好了,她们也跟着活过来了,心里一高兴就给数进去了。”他把病历本翻回前面几页,指着他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记录,语气认真起来,“正经记在纸上的,跟你数的一样——五个。刘二、陈老三、孙二、张铁柱、县太爷。这五个是真从鬼门关拽回来的,一笔一笔都写着,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下次我记的时候只记病历上的,家属另起一页,不算在人头里。”
我在矮桌边坐下,把拆线用过的器械一件一件收进弯盘里,抬头看了他一眼。“病历记录讲的是客观,一是一,二是二。家属的情绪和状态可以记在病程记录的备注里,但不能和病人混在一起。你今天能把自己夸大的部分主动收回来,比你写对十个字都让我高兴。实事求是,是一个行医的人最基本的本分。”
刘二点了点头,重新拿起蘸水笔,在当天的拆线记录下面补了一行小字:前报十五人,内有家属,不合作数,今更正为五人。写完把笔搁下,坐直了身子。
卧房里安静了片刻。县太爷靠在床头,腰后垫了两个枕头,刚才拆线的时候他一直闭着眼没说话,我和刘二对话的整个过程他都听着。这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撑着床板往上坐了坐,目光在我和刘二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后定在我脸上。他那个眼神和手术前签字时不一样了——术前是绝境里豁出去的决绝,现在伤口不疼了,精神恢复了,那双眼睛里重新有了官威和精明,但精明底下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急切。
“你们刚才说——痨病,痈病,都是你治好的?怎么治的?用什么药?什么刀法?说出来听听。王某上任以来,辖下十个里倒有三个遭过痨病,没有一例治好的。你要是真有法子,这不止是本县一县的福气。”他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自己大概都没发觉。
我看了一眼刘二。刘二已经把蘸水笔重新握在手里,翻开了病历本崭新的一页,抬头看着我,等我开口。他脸上已经没有刚才挠头时的不好意思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准备把每一个字都记下来的专注。
县太爷问出那句话之后,卧房里安静了片刻。我靠在椅背上,没有马上回答。不是不想说,是在脑子里把结核分枝杆菌、β-内酰胺类抗生素、四联化疗方案这些词挨个筛了一遍,最后全筛掉了。这些词刘二能听懂一半,县太爷一个字都听不懂。我得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把这两件事说透。
“县尊,先说痨病。”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痨病不是命,也不是邪气,是虫子。一种极小的虫子,小到肉眼看不见,混在唾沫星子里,病人一咳,虫子就飞出来。谁离得近吸进去了,虫子就在谁的肺里住下来,吃肺里的血肉,生更多的虫子。所以陈老三越来越瘦——肺被虫子吃空了,人就没力气。他咳血——虫子咬破了肺里的血管。他下午发烧、夜里盗汗——那是身体在跟虫子打仗,打不赢,烧不退。以前郎中说痨病是肺阴虚,要滋阴润肺。不是。肺里的虫子不杀干净,吃什么补药都没用。”
县太爷没有打断我,他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松开了,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消化“虫子”这两个字。
“怎么杀虫子?用我带来的一种药。这种药一共有四种,每一顿四种一起吃,一天三顿,连续吃两个月。四种药打配合——两种是主力,专门杀虫子;一种堵着不让虫子跑;一种钻进虫子窝里杀。四面包抄,一个都不放过。两个月之后,大部分虫子死光了,剩下的药减到两种,再吃四个月,把藏在最深处的虫子卵也杀干净。一共六个月,一天都不能断。”我竖起一根手指,“县尊,刚才我说的,一天都不能断——这是痨病能不能治好的关键。虫子很狡猾,你吃几天药觉得好了,不咳了,有劲了,就把药停了——没用的。剩下的虫子都是最凶的,它们不但会活下来,还会变得刀枪不入,以后这药就再也治不了它们了。陈老三到现在还在吃药,每天吃,一顿没停过。”
刘二的笔在纸上刷刷地走,写到“刀枪不入”四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个词用得很奇怪,但想了想又低下头继续写了。
“再说痈病。”我换了个坐姿,用手指在自己后背上比划了一个碗口大的圈,“张铁柱背上的痈,根源也是虫子——化脓的虫子。这东西不是从外面飞进来的,是原本就活在皮肤上的。平时它不惹事,但只要人一上火,皮一出油,毛孔一堵,这些虫子就在堵住的毛孔里拼命生。一生就是一大堆,身体发现来了贼,就派兵去打,打来打去,双方死伤堆积成了脓。脓堵在皮下出不去,越积越多,皮肤被撑得又红又亮,虫子顺着脓血往肉里钻,毒进了血就会发高烧说胡话。唐郎中用膏药贴——错了。膏药把脓头一封,脓出不来,只能往深处烂。烂穿筋膜,烂进骨头,脓毒入血,人就没了。治这个病,不是用药压下去,是切开一个口子把脓放出来,把烂肉挖干净,让新鲜的好肉从里面往外长。每天换药,让脓继续往外淌,直到全部淌干净,伤口自己会填满长平。”
我说完这段话,县太爷沉默了很久。他靠在枕头上,右手在被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已经不是病人对医生的那种感激,而是一个地方官在认真权衡一件大事,缓缓道:“也就是说,痨病不是绝症,痈病也不是。只要有你的药、你的刀,这两个在我辖下能治。”
县太爷听我说完“痨病不是绝症,痈病也不是”,眼睛里的光还没褪干净。他往床头靠了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那只攥过被角的手也松开了,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着,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一笔账。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已经从病人对医生的感激,变成了地方官对一件大事的认真权衡:“也就是说,痨病和痈病,在你这都能治。那别的病呢?本县上任以来,见过的疑难杂症不少,有些郎中看了直摇头。你能不能给本官交个实底——你手里有办法的,到底有多少?”
我把拆线用过的器械一件一件收进弯盘里,推到矮桌边缘,坐直了身子。这个问题我必须回答,而且要答得老老实实,既不夸大,也不藏私。县太爷是一县之主,他问的不是好奇,是责任。他需要知道我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这样他才能决定接下来怎么用我。
“县尊既然问了,我就把底交出来。”我伸出四根手指,“中医有四大难证,风、痨、臌、膈。这四样,郎中都怕。我的看法跟郎中不太一样——有的能治,有的能缓,有的治不了。”
我屈起第一根手指。“风,就是中风。人突然倒地,不省人事,口眼歪斜,半身不遂。这个病,以我现有的条件,治不好。”我顿了一下,把话说得更直白,“中风是脑子里的血管出了问题——要么堵了,要么破了。不管是堵了还是破了,脑子里的伤都是不可逆的。我手里没有能打通血管的药,也没有能打开脑袋做手术的器械。遇到中风的病人,我能做的很有限,顶多是保命。能不能恢复走路说话,要看老天爷给他留了多少底子。这个我要先说清楚——不是我不愿意治,是我治不了。”
第二根手指屈起。“痨,就是肺痨。这个我能治。但是县尊,治这个病,药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规矩。我的药一共四种,一起吃,一天三顿,两个月不能断,之后还要再吃四个月。陈老三现在还每天吃药,一顿没落过。他能活过来,不是因为我药好,是因为他老老实实吃了快两个月,一顿都没断。只要病人肯守这个规矩,我有把握把痨病从绝症变成能治的病。”
第三根手指屈起。“臌,就是肚子胀大、四肢消瘦。这个病根在肝。肝坏了,肚子里的水排不出去,越积越多,把肚子撑得跟鼓一样。这个病我能缓解——用利尿的药把水排掉,或者用针把水抽出来,都能让病人舒服很多。但想去根,做不到。肝坏了就是坏了,长不回来。我能让病人多活几年,活得舒服一些,但做不到彻底治好。”
第四根手指屈起,我停了一下。“膈,这个要分情况。膈就是吃东西咽不下去。有一种是能治的——嗓子发炎肿了,堵住了,用药把炎症消下去,人就能重新吃东西。但有一种是治不了的。”我看着县太爷的眼睛,“如果嗓子本身没有肿,是嗓子里面长了个瘤子,把食道堵死了,越长越大,最后连水都咽不下去。这种,治不了。”
我把屈起的手指松开,手掌摊平放在膝盖上。“所以县尊,我的底就是这些。风——治不了。痨——能治。臌——能缓。膈——有的能治,有的治不了。这四种病,不是每一种都能靠药和刀解决的。我不会拍着胸脯跟你说包治百病,那是骗人的。但我能保证的是,能治的我会尽全力治,不能治的我会跟你明说不能治,不耽误病人时间,也不让你空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