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止血钳举到油灯底下,指着钳尖那几道细密的横纹,对蹲在旁边的刘二说:“这个叫止血钳。别看它长得像剪刀,它不剪东西,专门夹血管。手术的时候一刀切下去,血会从断了的小血管里冒出来,用这个夹住,血就停了。”
刘二凑近了看,手指悬在钳尖上方不敢碰,只是隔空比划了一下。“夹住了就不流血了?那夹久了肉不会烂吗?”
“不会。这个钳尖做得极精细,刚好夹住血管不让它破,又不把血管夹烂。等手术做完了,小的血管自己就粘住了,大的血管要用线扎起来,再把钳子松开。”我把止血钳咔嗒一声合上,递到他手里让他自己试试手感。他小心翼翼地开合了两下,说这比铁匠铺里的火钳轻多了,手指轻轻一捏就合上了。
我又拿起弯针和持针器,“这是弯针,缝合伤口用的。针尖是三棱刃,穿透力强,过皮的时候阻力小。针尾有个小孔,穿线用的。这个叫持针器,专门夹弯针的。缝的时候用它夹住针尾三分之一的位置,针尖朝上,腕子一翻针就进皮了。你来试试——先别穿线,空针就行。”
刘二接过持针器和弯针,学着我的样子把弯针夹好。他第一次夹的位置太靠后,针尖歪歪扭扭地晃,我帮他调整了一下夹持点,又把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针尖就稳稳当当地立在半空中了。他用另一只手比了个“扎”的动作,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玩,像是真在给一个看不见的病人缝伤口。
正教着,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陈老三那种虚弱拖沓的步态,是一个年轻人跑得快了刹不住脚的动静。紧接着门板被敲了两下,赵大锤那个小徒弟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王大夫!王大夫在不在?我师傅让我把东西送来了!”
刘二站起来去开门。小徒弟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布包,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先把包卸在地上,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喘着气说:“五套,都按你说的做的。我师傅昨天夜里赶了半宿,今天又干了一上午,刚淬完火就让我送来了。他说——先别急着给钱,先验货。有一件不合格,他拿回去重做。”
我把麻布包放在干草席上,解开扎口的麻绳,里面用粗布分门别类包着五个小包。逐一打开,每个小包里都是四件套——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全部做了烤蓝处理,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沉静均匀的暗蓝色光泽。我拿起第一把手术刀走到门口,借着正午最亮的光看刀刃,刃线细得像一根发丝,和我那块铁皮样板磨出来的厚度分毫不差。用门框边的草叶试了一刀,草叶无声断开,断口平齐光滑。止血钳的咬合面横纹深浅均匀,钳尖合拢之后严丝合缝,连光都透不过来。组织剪张开之后一松手,弹簧弹回来干脆利落。持针器夹住弯针试了几下,稳稳当当,不偏不晃。五套器械的每一件都挑不出毛病,而且每一件的烤蓝色都比上一批更均匀,看得出赵大锤在工艺上又琢磨了一遍。
“你师傅这手艺,”我把手术刀放回粗布里,对着小徒弟由衷地说了一句,“放在我那个地方,够格给三甲医院供货了。”
小徒弟没听懂“三甲医院”是什么,但从我脸上读出了认可,整个人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递给我。“我师傅说,这是五套的料钱,按上次说好的价。诊金另外算。”我看着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笔钱比我预想的少了近一半。赵大锤到底还是没按市场价收,大概是把最难算的那部分“功夫钱”折成了诊金抵掉了。小徒弟又补了一句,说师傅还让他带句话——那个手术刀片的厚度,以后就按样板的标准来做,不多不少,就是磨起来太费功夫,每把刀片的打磨占了整个工时的三分之一。
“告诉他,这个厚度不能妥协。刀片是所有器械里最关键的一件,宁可多费功夫,绝对不能厚。”我把那五套器械重新包好,放进药箱,又转身对刘二说,“正好,刚才教你的还没教完。这五套器械的保养也归你管——每次用完,清水冲洗干净,不要留血迹。然后放锅里沸水煮透。煮完了拿出来晾干,关节的地方用烧刀子擦一遍消毒。不能用碱水洗,碱水会伤烤蓝,烤蓝一伤就生锈。记住了吗?”
刘二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旁边,认认真真地把我刚才说的那些步骤复述了一遍,连“不能用碱水”都记下来了。他说他已经记在纸上了——虽然“碱”字不会写,只画了个叉叉代表那个东西不能用。
话还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踉跄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喊叫,声音沙哑,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嗓子眼里灌满了风和尘土:“王大夫!王大夫在不在?求求你救救我男人!”
我立刻放下手里的持针器,快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外,头发被风吹得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围裙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裤脚和鞋上全是泥点子,显然是从挺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她看见我,膝盖一弯就想往下跪,被刘二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胳膊。
“别跪,直接说病情。”我把口罩戴上,示意刘二把她扶到门槛上坐下。
她没坐,就那样半靠在门框上,一边喘一边断断续续地说:“我男人背上长了个痈……肿得跟碗口那么大,又红又烫,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请了唐郎中来看,唐郎中开了几副拔毒膏药,贴了三天,不但没消,反而越肿越大,肿得皮都发亮了,碰都不敢让人碰。唐郎中说他治不了……让我们准备后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红血丝像裂开的瓷片,“我打听到陈老三是你救活的,就一路问过来了。王大夫,求求你了,我家还有三个娃儿,最小的还没断奶……”
“别急。告诉我他现在有没有发烧?意识清楚不清楚?”
“烧了三四天了,烫得跟烙铁一样。昨天开始说胡话了,叫他名字也不应,就一个劲儿地嚷嚷背上疼。”她说着说着又用手背去抹眼睛,抹完眼睛又攥回围裙,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唐郎中说他治不了的时候,我男人还清醒着,他拉着我的手说……说别治了,把钱留着给娃儿。可我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啊,王大夫。”
我把手术器械重新码回药箱,又从底层翻出那盒2%利多卡因和两瓶烧刀子酒精,一起塞进书包里,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刘二,你留在家里。把我刚才教你的器械保养再过一遍,顺便看好那只母鸡。还有,把锅里烧上水——我回来之前水要烧开。有人来找我看病,让他们在门口等,别进屋里碰器械。”
“行,”刘二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旁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问,“要不要我去帮忙?”
“这次不用。你在家守着,等我回来。”我背上书包提上药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字别落下。”
跟着那女人一路小跑,穿过大半个村子,进了她家那间土坯房。一进门,一股混合着脓血腥臭和汗味的浊气就扑面而来,闷得人几乎喘不上气。屋子不大,窗户紧闭着,光线昏暗,角落里一张木板床上蜷着个人,面朝下趴着,赤裸的背上盖着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粗布。我把粗布揭开,一股更浓烈的腐臭味直冲鼻腔。饶是我在急诊轮转时见过不少烂了大半条腿的糖尿病足,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扎得眼皮跳了一下。
右肩胛骨下方肿起一个碗口大的痈,皮肤被脓液撑得绷紧发亮,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蜡纸,底下隐约能看到浑浊的黄绿色脓液在随他痛苦的呼吸微微波动。中心区域已经破溃了,几个脓头往外渗着黄白色的脓液,边缘的皮肤呈暗紫色,摸上去滚烫,肿胀范围一直蔓延到后腰。他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额头搭着一条湿毛巾,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偶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呻吟。我掀布的时候带动了空气流动,大概触碰到了痈面,他浑身一抖,嘴里喊了声“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这是典型的背痈继发全身感染,从局部红肿热痛进展到化脓溃烂、高热谵妄,再拖下去就是感染性休克,神仙都救不回来。
“能治,但要马上动手。”我直起腰,转头对站在门口攥着围裙的女人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亮了一下,攥着围裙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把药箱放在桌上打开,一边往外拿器械一边快速交代任务,“你现在去街上,买两样东西。第一,生丝——要没染过没煮过的生丝,越细越好,买一把回来。第二,粗棉布——织得稀一点没关系,要干净,最好是白色的,买三尺。然后把刘二叫过来,就在村子最东头那间茅草房,跟他说王大夫让他带上那口铁锅过来。你自己也要戴口罩,跟刘二说他知道。”
女人没有多问一个字,转身就跑了出去,脚步声急促而干脆,和来求我的时候那种踉跄截然不同。大概是一个人在绝望里终于听到“能治”两个字之后,腿脚自己就有了力气。我把药箱里的手术器械逐一取出,在灶台上排开。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弯针——赵大锤送来的五套器械我带了全套。2%利多卡因注射液、10ml注射器、高温消毒纱布、罗红霉素软膏、阿莫西林胶囊、布洛芬片,还有那两瓶烧刀子酒精。灶膛里我重新添了柴,火苗呼呼地窜起来,铁锅里的水渐渐冒出细密的气泡。我把手术器械一件一件浸入冷水里,盖上锅盖。煮沸消毒是最基础也最可靠的物理消毒法,沸水一百度,持续煮沸二十分钟以上,能杀灭绝大多数细菌繁殖体。虽然达不到高压灭菌锅一百二十一度杀芽孢的水平,但在没有高压锅的条件下,这就是金标准。趁水还没开,我从灶台旁边的水缸里舀了半盆清水,把那条挂在床头的湿毛巾扯下来撕成几块,扔进盆里浸透,拧干,围在病人背痈周围的皮肤上,把床板和地面都擦了一遍。灰尘是细菌的载体,能减少一点是一点。
锅里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刘二和女人几乎同时进了门。刘二手里拎着他那口豁了边的铁锅,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先把铁锅往灶台边一放,问我水烧上没有。女人一手攥着一小捆生丝,一手抱着一叠粗白棉布,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接过生丝在油灯下仔细看了一下,是未脱胶的桑蚕丝,丝线细而均匀,捻成一股刚好合适,立刻把生丝和粗棉布一并放进另一口铁锅的沸水里,盖上锅盖,吩咐刘二继续添柴,让水保持沸腾,这些东西至少要煮两刻钟。然后我拿了一块干净棉布,倒上烧刀子酒精,开始给病人背上的痈做术野消毒,从痈的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擦拭。高浓度酒精擦在发炎肿胀的皮肤上,他疼得整个人猛地一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扭过头来看着我,眼神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在我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质疑,没有抗拒,只有一种在疼痛和恐惧中浸泡了太久之后、终于看见有人肯伸手救他的本能信赖。
之后,我用换用丙胺卡因沿着痈的周围分几个点缓缓推进去,针尖每推进一点我就回抽一下,确认没有误入血管。局麻药起效需要五到十分钟,趁这个空档,我把手术要用的东西在灶台上一字排开——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持针器、弯针,煮沸消毒过的器械还带着余温,在油灯下泛着暗蓝色的光泽。生丝已经在沸水里煮够了时辰,捞出来晾在干净纱布上,丝线脱了胶之后变得柔韧而光滑,用手指捻一捻,粗细刚好穿过弯针尾孔,拉力也够。粗白棉布裁成巴掌宽的长条,同样煮沸消毒过,叠好了放在一边,准备做引流条。
我一边整理器械,一边头也不回地问站在床尾的女人:“你男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这个痈从开始红肿到现在有几天了?”
“叫张铁柱,三十六。最开始就是背上长了个小红疙瘩,他也没在意,以为是上火,让俺挤了挤。挤完第二天就肿起来了,肿得跟发面馒头一样,越来越烫。唐郎中来看的时候已经肿了三四天了,开了膏药贴了三天,越贴越烂,从昨天开始就烧得不省人事了。”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条理清楚多了。
“唐郎中的膏药没有把脓拔出来,反而把脓头封在里面了。痈这种东西,光在皮肤外面贴膏药没用,脓不出来,吃再多苦药汤子也退不了烧。等会儿我给他切开,把里面的脓和烂肉清理干净,脓腔一减压,体温自己就会开始往下走。但是——”我把手术刀在纱布上重新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她,“术后护理比手术本身更要紧。切口不缝,填引流条让脓继续往外淌,每天换一次引流条和外面盖的纱布。换药的时候手要洗干净,纱布和引流条必须用滚水煮过才能用,不能拿没煮过的布直接捂在伤口上。消炎药每天按时吃,一顿都不能断。这些事你得亲自做,别人不能替你。”我把一瓶烧刀子酒精和一卷煮过的粗棉布推到她面前,“现在就学。煮过的布晾干放干净盆里,换药前用这个洗手,洗完了再用酒精倒手上搓一遍。换下来的脏纱布直接烧掉,不许留着。”
她听得很认真,中间问了一遍“酒精是啥”,我指了指那瓶烧刀子说就是这个,她点了点头,把我说的步骤默念了好几遍。我又给刘二加了一条任务:手术过程中他负责继续烧火保持开水沸腾,随时给我递消毒过的器械。刘二面色凝重地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坐得笔直,比他在泥地上练字时还要端正。
洗过手,并且用烧刀子消毒之后,一切准备就绪,我用针尖轻轻刺了一下痈旁边的皮肤,抬头问张铁柱:“疼不疼?”
他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不……不疼。木的。”
麻药起效了。我把手术刀握在手里,刃口在油灯下泛着一丝冷光,深呼吸了两次,让心率平稳下来。吧张铁柱的妻子支出去,然后一刀切了下去。
刀刃落在绷紧发亮的皮肤上,一压一划,一道切口沿着痈的长轴豁然敞开。那一瞬间,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黄绿色脓液像决了堤的泥浆一样从切口里涌出来,混着暗红色的血水,带着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腐臭味直冲鼻腔。那股味道很难形容——像是腐肉泡在脓水里沤了十天,又被体温反复蒸煮。刘二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刚煮好的纱布正要递给我,被这股气味迎面一撞,整个人往后仰了半步,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但他没有出去,用力闭了一下眼,把手里的纱布稳当地交到了我伸出的左手上。
“恶心就想吐,别硬憋着。出去吐完回来接着看也行。”我接过纱布,开始清理切口周围涌出的脓液。
“不走,”他咽了口唾沫,“你上次说我吃的那个臭鸡蛋也是这个味——腐败菌分解蛋白质产生的硫化氢。我闻过,我免疫。”他把“免疫”这个词用得磕磕绊绊,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用对了地方。我没再赶他,开始专心处理眼前的创口。
痈的范围比我预估的要大。脓腔在皮下向四周蔓延,我用手指沿着切口探进去,能摸到一个比表面红肿区域更广的潜在腔隙,里面塞满了坏死的脂肪和筋膜组织,触感像烂棉絮一样一碰就碎。这些坏死组织必须全部清理干净,否则残留在里面就是细菌的温床,用再多抗生素也白搭。用组织剪一刀一刀地剪掉发黑坏死的筋膜边缘,再用止血钳夹住那些一夹就碎的烂肉往外拽,每一下都带出一小团黏糊糊的灰黄色碎屑,扔进灶台旁边那个专门腾出来的破瓦罐里,准备完事之后一把火烧掉。弯盘接满了一盘脓血混合物,倒掉,再接,倒了三次之后脓液的颜色终于开始变浅。
清创清到一半的时候,张铁柱忽然闷哼了一声,背上的肌肉猛地收紧,手指攥住床单的破洞拧成一团。他在麻药作用下一直迷迷糊糊,这一下大概是刮到了深层靠近筋膜的位置,局麻盖不住了。我停下手里的刮匙,转头问刘二:“刚才他哼的时候,你心里什么感觉?”
刘二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我会突然考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拳头的手,又看了看张铁柱拧紧的床单,嘴唇动了动,隔了两秒才回答:“不太好受。但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把烂肉挖出来,他才能好。不挖,他会死。所以不好受也得挖。”
“记住你现在这句话。以后你要帮别人清创的时候,心里不好受是正常的,但如果因为不好受就下不了手,那个人就会死在你手上。你现在是他唯一的指望,所以你必须下手。”我把刮下来的最后一块坏死筋膜扔进瓦罐,用煮过的凉开水反复冲洗创口,水流从切口灌进去,从脓腔最低处淌出来,带走残留的脓液和碎屑。冲出来的水从浑浊的黄绿色渐渐变成淡红色,最后成了清清亮亮的淡粉色。冲洗完毕,把裁好的棉布引流条用止血钳夹着,从切口最深处开始,由内向外一层一层地填入脓腔。引流条要填实但不能压太紧,留出排脓的通道,尾端留在切口外面,方便明天换药时取出。在切口外面盖了三层消毒纱布,用最后一条煮过的棉布条缠在张铁柱的胸背上固定好。
直起腰的时候,听见自己腰椎咔嗒响了一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刘二端着一碗凉水走过来递给我,我接过来仰头灌完,把碗还给他,然后走到灶台旁边,端起那个装了满满一碗坏死组织和脓血的破瓦罐,递到刘二面前。
“看到了吗?这些就是从你刚才‘不好受’的那个背里挖出来的东西。留一丝,他就会继续烂,烂到死。”我把瓦罐端到门口,又回头对他说,“你今天全程站下来了,没有出去吐,没有手抖,还给我递了三次纱布两次组织剪,一次都没有递错。”
第二天下午,我带着刘二去张铁柱家做术后第一次回访。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张铁柱中气比昨天足了不止一档的说话声,正在跟他媳妇念叨想喝粥。推门进去,他趴在床上,脸侧过来看见我,居然有力气咧嘴笑了一下。他媳妇正端着一碗米汤从灶台边转过来,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已经不红肿了,看见我进门,赶紧把碗放下,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嘴角往上翘了好几次也没翘出一个完整的笑,最后只憋出一句:“王大夫,他今天早上醒来说饿。”
“饿是好事。”我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试了试——不烫了。体温计夹了三分钟取出来,三十七度一,比昨天手术前降了将近两度。心率平稳,呼吸平稳,意识清醒,昨天那个烧得说胡话的人已经不见了。我把体温计擦干净放回塑料壳,开始准备换药。把换药包在灶台上打开——煮过的纱布、煮过的引流条、烧刀子酒精、一把消毒过的镊子——然后示意刘二和张铁柱的妻子都站近一点。“以后这个步骤你们俩都要会做。今天我操作,你们看仔细。明天开始,刘二主操,我看着。”
张铁柱的妻子紧张地搓着手,小声问了一句:“换药疼不疼?”我还没回答,张铁柱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说:“疼怕啥,总比烂死在床上强。王大夫你尽管下手,我扛得住。”我用镊子夹住纱布边缘,轻轻揭开。最外层纱布揭开的时候还算顺利,但最里层那条引流条已经和创口边缘的渗出液粘在一起,干涸之后结了一层淡黄色的痂皮。我用镊子夹住引流条尾端往外抽,动作已经尽可能轻了,但引流条的棉纤维和伤口里新生的肉芽组织黏得很紧,抽出来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牵拉到了周围的创面。
张铁柱的身体猛地绷成了一张弓。他双手死死攥住床板边缘,指关节白得像要从皮肤底下戳出来,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发出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乎不像人声的惨叫。那声音不响,但听得我后脊梁骨发凉——是把惨叫声硬生生吞回去一大半,只漏出来一小半的那种闷响。他媳妇的脸刷地白了,两只手绞着围裙,往前迈了一步又退了回去。刘二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搪瓷碗碰在托盘边缘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他马上稳住了。
“正常现象。引流条和伤口粘在一起了,抽出来肯定会疼。但必须抽,不抽里面的脓流不出来。”我把抽出来的引流条举到灯光下给他们看——棉布条上沾满了黄绿色的脓液和絮状的坏死组织碎屑,味道刺鼻,“看到没有?这些脏东西留在里面,他昨天那刀就白挨了。”
张铁柱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额头上全是冷汗,声音还在发抖,但说得一字一顿:“别、别停。继续。”
我用蘸了烧刀子酒精的纱布轻轻擦拭创口周围的皮肤,重新填塞了新的引流条,盖上三层干净纱布,用绷带固定好。做完这一切,张铁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身体松弛下来,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肌肉还在轻微地抽搐。他媳妇端着一碗温水蹲在床边,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把碗沿凑到他嘴边。他喝了两口,又把脸埋回枕头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王大夫,明天换药能不能轻点——算了,你该怎么下手还怎么下手,就当我没说过。”
半个月,每天下午一趟回访,雷打不动。张铁柱的恢复速度比我预估的还要好。术后第三天,引流条抽出来的时候,脓液已经从黄绿色转为淡黄色稀薄的浆液,量减少了一半。术后第五天,刘二已经能在我口述指导下独立完成全部换药流程——揭纱布、抽引流条、酒精棉擦拭创周、重新填塞、覆盖纱布。他第一次独立操作时紧张得鼻尖全是汗,但每个动作都规范得无可挑剔,比我带过的任何一个实习生都更稳。术后第七天,创口底部的新鲜肉芽开始从筋膜层往上爬,颜色是健康的鲜红色,触之易出血,边缘没有红肿,没有新的脓腔形成。张铁柱已经可以坐起来自己端碗喝粥,还嫌媳妇熬的粥太稀,非要她把米粒煮得稠稠的。术后第十天,引流条填进去的深度从最初的三指深减到了不到一指,肉芽组织已经把脓腔填满了大半。术后第十四天,我最后一次给张铁柱换药。创口已经完全填平,只在切口最深处留了一个蚕豆大的小凹陷,肉芽平整结实,周围的皮肤从暗紫色恢复成了正常肤色。引流条那天没有填进去——不需要了,靠外面的纱布覆盖保护,这个小凹坑自己会在接下来几天里长满。刘二在旁边看着我做完最后一次换药,脸上的表情比他自己认得第十个字时还要复杂。
“这半个月,感谢你俩口子天天按时换药、洗手、煮纱布。也感谢刘二,每次换药来帮忙,比我手还稳。”我把最后一卷纱布放回药箱,站起来看着张铁柱的眼睛,“以后这块疤痕会慢慢收缩,可能做重活的时候有点紧,你每次洗澡后多活动活动肩膀。”
张铁柱把褂子穿好,站在自家门口——站得笔直,和半个月前趴在床上那个烧得说胡话的男人仿佛不是一个人。“王大夫,我家穷,没什么能给你的。但以后你在这村里,不管遇到什么事——缺水了、缺粮了、有人找你麻烦——你只要让人带句话,我张铁柱第一个到。”他看了一眼刘二,补了一句,“你俩都是。”
我点了点头。两个人,从鬼门关被我拽回来——一个用抗结核药,一个用手术刀——如今一个成了我的识字学生兼实习助手,一个成了我在这个村里最坚实的后盾。阎王爷大概想不到,他放掉的两个人,最后都成了我的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