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我动身去陈老三家做例行回访。村西头的土路这些日子走熟了,每一步踏在哪个土坑上都成了肌肉记忆,脑子里一边走一边排着今天的检查计划——听肺音、测体温、数心率、问食欲、检查痰盂消毒情况。走到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下面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陈老三正从枣树下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是自己的脚踩实的,没有扶任何东西。他抬头看见是我,整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慌张的急切:“娃儿他娘!快出来!王大夫来了!”那声音亮得完全不像是一个被肺痨折磨了半年的病人。
他媳妇从灶台边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草木灰,手里抱着孩子,快步走到院子里。陈老三看见她出来了,转过头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很多话,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做了一件我完全没料到的事。他弯下膝盖,直接跪在了泥地上。他媳妇抱着孩子,也跟着跪了下去。两个人跪在我面前,陈老三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干硬的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第二下,第三下。他媳妇抱着孩子磕不了头,就弯着腰,把头低到不能再低。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额头磕地的声音。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一个箭步冲上去,两只手同时伸出去拽他的肩膀。“起来!你这是干什么!不许跪!快起来!”我使出全身力气拽住陈老三的胳膊往上提,可他看起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跪下去却像生了根一样沉。他哑着嗓子,额头抵着地面不肯抬起来,声音闷在泥土里:“王大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没什么能给你的,就让我给你磕几个头吧。”我一边拽他一边又去拦他媳妇,可她抱着孩子,我根本不敢用力,刚把她扶起来,陈老三又磕了下去,这个起来了那个又跪下去,两只手根本拦不住两个人。孩子被他娘的动作晃醒了,哇的一声哭出来,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别磕了!”我的声音提得很高,几乎是吼出来的,自己也愣了一下,“你们这样让我怎么当大夫?治病救人是我的本分,不是恩赐!”他媳妇抱着孩子站起来,眼泪顺着口罩边缘淌下来,把孩子哭得通红的小脸贴在自己脸上。我趁机把陈老三从地上拽了起来,他眼眶也是红的,两行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淌下来,打湿了胸前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他站在那里,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想说话却说不成句,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人掐着脖子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王大夫……我这条命是你给的。我没什么能给你,就这些头……就这些头,我得磕。”
“你的命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扛过来的。”我松开他的肩膀,让他自己站稳,“那些药我给了你,但是每天吃下去的是你自己。每天下地走路、疼得冒汗也坚持多走两步的是你自己。把草药泼了换白水的是你媳妇。痰盂换灰、被子晒太阳、开窗通风,这些全是你们自己做的。我只是把路指给你,走这条路的是你自己。所以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明白吗?”
他低头用袖子擦眼泪,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他媳妇抱着已经不哭的孩子站在旁边,轻声说了句:“王大夫,你是好人。”
“好了好了,起来吧,”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松开,弯腰拍了拍他膝盖上沾的泥土,“以后见我,点头就行了。你要真想谢我,就好好吃药,把身体养好,将来有力气了去帮帮村里其他生病的人。”
检查做完,我把听诊器卷好放回书包,在病历本上记下今天的体征——右肺湿啰音基本消失,心率平稳,体温正常,体重比上周略有增加。这是我给陈老三记的第四周病历,页面已经翻过了好几张,每一行的指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把本子合上,正准备交代下周的注意事项,陈老三忽然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他媳妇应声从灶台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个竹篮,篮子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一下。她把篮子放在我脚边的石墩上,退后两步站在丈夫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反复蹭,口罩上方的眼睛不太好意思看我。
篮子里是两只芦花母鸡,脚被草绳捆在一起,咯咯地低声叫唤,翅膀偶尔扑腾一下。母鸡旁边码着七八个鸡蛋,个头不大,蛋壳上还沾着几根草屑。鸡蛋旁边放着一个小布袋,敞开的袋口露出几枚铜板,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
“王大夫,”陈老三指着篮子,语气比刚才磕头时平静了些,但眼神还是那种生怕被拒绝的紧张,“那口棺材拆了,木头给娃儿做了箱子,剩下的料子我托老木匠卖了,换了几文钱。家里没什么好东西,这些你拿去。你救了我这条命——”
“你先听我说。”我蹲下来,把竹篮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先把那个装铜板的小布袋掂了掂,分量不重,但对他们家来说大概够买好几个月的盐。我把布袋口收紧,放回篮子边上,没有往自己包里塞。
“铜板,我一个不要。”我把布袋推回给他媳妇。她的手指在围裙上绞得更紧了,看看我又看看陈老三,不知道该不该接。陈老三张嘴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他。
“鸡蛋也是,全留着。你现在虽然能下地了,但身体还在恢复期,每天需要吃好。一个鸡蛋比你喝三碗稀粥都管用。你媳妇和孩子也要吃。这些鸡蛋我一个不拿,你让你媳妇每天给你煮一个,不许省。”
我把鸡蛋一个一个小心地挪回篮子的角落。然后弯腰捡起那两只捆在一起的芦花母鸡。母鸡被拎起来的时候抗议了两声,翅膀扑腾着扇起几根草屑。我把其中一只递回给他媳妇,另一只留在自己手里。
“母鸡两只,我拿一只。”我把那只留下的芦花母鸡抱在怀里,鸡在我怀里咕咕地低叫,两只脚还绑着草绳,但至少比刚才安静了不少。“一只鸡换一条命,这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你心里踏实,我心里也踏实。剩下的那些你全拿回去——铜板攒着给孩子以后用,鸡蛋每天吃一个,母鸡留着下蛋。你的病还没完全好,要是营养跟不上,药就白吃了。”
从陈老三家出来,左手拎着一只芦花母鸡,右肩挎着药箱,白大褂袖子上蹭了好几道鸡爪子蹬出来的泥印子。母鸡倒挂在手上,两只脚被草绳捆在一起,翅膀偶尔扑腾一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咕声,似乎对颠簸了一路颇为不满。夕阳把村西头的土路染成暖黄色,我走得不快——倒不是鸡重,是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踏实。这只鸡是我到这里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靠自己挣来的口粮。不是换的,不是赊的,是病人痊愈之后真心实意从自己牙缝里省出来给的诊金。我收了一半,退了一半,既没让人家觉得欠我一辈子,也没让自己饿着肚子行医,这个尺度刚刚好。
推开刘二那间茅草屋的门时,他正蹲在地上用蘸水笔在纸上写字。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我,笔一搁正要站起来汇报陈老三的情况,目光却被我手里那只母鸡给牢牢吸住了。他张着嘴,视线从母鸡挪到我脸上,又从我脸上挪回母鸡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物种——不是惊喜,是困惑。大概在他印象里,王大夫出门是去救人的,怎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只会叫唤的活物。
“王大夫,这鸡……”
“陈老三给的,”我把母鸡放在灶台旁边的空地上,解开草绳让它的脚松开,又从水缸里舀了点水搁在它面前,“他恢复得好,非要谢我。铜板和鸡蛋我退回去了,两只母鸡我留了一只。”
刘二蹲下来,凑近了看那只鸡。芦花母鸡正低头啄水,喝两口抬起头,侧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的茅草屋,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喝水。刘二伸出一根手指想摸一下鸡翅膀上的羽毛,手指刚碰到羽尖,母鸡就抖了一下翅膀,他赶紧缩手,脸上的表情却亮了起来。他说这鸡挺肥的,问我是不是晚上炖了吃。
“不是吃的——不对,不是现在吃的,”我在干草席上坐下来,把袖子上的鸡毛一根一根拈掉,“这是留着下蛋的。”
“下蛋?”
“你看啊,这种芦花母鸡,好好养着,隔一两天就下一个蛋。蛋能放,不像肉放两天就臭了。我们每天煮几个,你一个我一个,吃完了它还会接着下。”我把粘在裤子上的鸡毛也拍掉,抬头看着他,“你之前吃那个臭鸡蛋差点把命吃没了。以后不用吃坏的了——我们有自己的鸡,自己的蛋,想吃新鲜的随时捡。”
他听到“自己的鸡,自己的蛋”这句话,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转过头去看着那只正用爪子刨泥地的芦花母鸡。那眼神和他第一次捧着蘸水笔在纸上写下自己名字时一模一样,他想了想,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米汤倒进一个破瓦片里,推到母鸡面前。那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着它。
“以后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捡鸡蛋。捡完鸡蛋再练字。”我靠在墙上,看着他蹲在地上跟那只鸡互相试探,心里默默给自己这个医嘱打了个勾。
我正说着鸡蛋的吃法,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画面——那碗搁在泥地上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的半凝固蛋液上浮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那个味道,那股混着硫化氢和蛋白质腐败的恶臭,是我推开这扇门时第一个闻到的味道。也是差点要了刘二命的味道。
我把手里拈着的鸡毛扔在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表情一下子收紧了。
“刘二,你看着我。”
他正蹲在地上给母鸡推那个破瓦片,听见我语气变了,手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我。
“以后鸡蛋怎么吃都行——煮着吃、打在粥里吃,都随你。但有一条规矩,你给我刻在脑子里。”我伸出食指,指着墙角那个曾经放过臭鸡蛋的破瓦罐,“坏了的、臭了的、打开之后蛋液是浑的、闻起来有味的——不管什么理由,绝对不许吃。一口都不行。”
他眨了眨眼,大概觉得这件事我早就说过了,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又提起来。
“我知道你觉得这事过去了,但我得再跟你说一遍,因为你那天晚上差点死在这间屋子里,就是因为你吃了一个坏掉的鸡蛋。你上吐下泻,发高烧,烧到人事不省,躺在干草席上连话都说不出来。我要是晚来半天,电解质紊乱加重,感染性休克——你就没了。你以为你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是我喂的那几片头孢和那碗电解质水给你拉回来的。那半盒红烧肉你馋得眼珠子都快掉进饭盒里了,我没让你吃,是因为你肠胃受不了。现在你肠胃好了,蛋也快有了——但坏蛋绝对不能吃。”我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蛋坏了,扔。扔了不可惜,吃了才可惜——可惜的是你自己的命。”
他沉默了。手里那根扒拉瓦片的树枝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很认真地说:“那个鸡蛋有毒。你说的,食物中毒。‘食’是人张嘴吃东西,‘物’……‘物’我还没学到。总之就是吃了会死。”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自己发明的口诀,“坏蛋就是毒蛋,毒蛋就是坏蛋。”
“记住了就行。以后每天早上捡鸡蛋,先看蛋壳裂没裂,裂了就不放久,当天吃掉。没裂的放在阴凉地方。吃之前打开闻一下——酸了臭了浑浊了,直接倒掉,不许犹豫。”
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去,对着那只正在喝米汤的芦花母鸡,用教小孩子念书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宣布:“你下的蛋,要是不新鲜,我就把你炖了。所以,你多下好蛋。”母鸡抬起湿淋淋的喙,侧头看了他一眼,咕咕叫了一声,大概是没听懂。
我把那把刚烤完蓝的止血钳举到窗洞漏进来的夕光下端详,钳尖咬合严丝合缝,蓝黑色的氧化膜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赵大锤的手艺没得挑。但看着看着,我心里那股对器械的满意劲就慢慢凉下去了——我用这把钳子夹血管的时候,病人是什么感觉?我用这把弯针一针一针缝皮的时候,病人是什么感觉?没有麻醉,一刀切下去,肌肉会本能地痉挛收缩,病人会在剧痛中休克,甚至心脏骤停。手术刀、止血钳、组织剪、弯针,这四样东西搁在麻布上,整整齐齐,唯独缺了让病人在手术过程中不疼的东西。
我把器械放下,重新打开药箱。翻箱倒柜,把上面几层常用药挪开,探到最底层那个带锁扣的夹层。手指碰到一片冰凉光滑的玻璃安瓿,勾出来一看——2%盐酸利多卡因注射液,5ml装,整整两盒。旁边还有一盒盐酸丙胺卡因,再往里翻,居然还有几支盐酸布比卡因。麻醉药,我居然一直都有,只是之前光顾着找抗生素和消毒用品,压根没往这层翻过。我对着那几排安瓿瓶坐直了身子,心跳比刚才试器械时还快——有了这些,我能做局部浸润麻醉,甚至椎管内麻醉。
然后手指继续往里探,碰到了几个更小更扁的纸盒。盐酸吗啡注射液、盐酸曲马多注射液,还有口服缓释片、盐酸杜冷丁注射液——全是阿片类镇痛药。这些药在我原来的世界里锁在麻醉科专用保险柜里,取一支要双人核对签名,空安瓿要回收登记,规培时我最不愿意碰的就是它们,开红处方太麻烦,能推给上级就推。但现在,它们安安静静地躺在我手上,分量和一座山差不多。有了它们,术后镇痛不是问题,术中爆发性疼痛也有应对手段。再往里摸,最深处,还有一个更薄的纸盒,勾出来一看,心跳漏了一拍——盐酸芬太尼注射液,0.5毫克每毫升,2毫升装,一盒十支。这东西比吗啡强一百倍,起效快、代谢快,全麻诱导的一线用药。在那个世界,我用芬太尼的机会都屈指可数,每次开红处方都战战兢兢,因为剂量算错了病人呼吸当场就停,连推纳洛酮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它在我手上,和那几盒吗啡、杜冷丁、曲马多放在一起。这就是我手术台上最强的镇痛防线,也是我最后一道底线——如果将来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我倾尽全力也救不回来、只能在剧痛中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病人,我能让他不疼地走。
我把这些药小心地重新归置好,合上药箱盖子,手在箱盖上多按了一会。现在器械有了,麻醉有了,镇痛药全了,手术的拼图又拼上了一块。接下来要解决的,是缝线。
手指继续往夹层深处探。规培的时候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清点急救箱必须摸到底,因为最底层往往压着最关键也最容易被遗忘的东西。指尖碰到几个纸盒,勾出来一看,两盒盐酸氢吗啡酮注射液,缓释片也有一小盒;再往下翻,一瓶丙泊酚乳白色注射液安安静静地躺在泡沫凹槽里,旁边居然还有几支盐酸纳洛酮——有芬太尼和吗啡就必然要有纳洛酮,这倒是在情理之中。然后,在夹层最深处,和几支琥珀胆碱并排放在一起的,是一个我从来没在这个药箱里见过的瓶子。
不是标准药厂那种铝盖密封的安瓿瓶,也不是塑料药瓶。那是一个老式的棕色圆肚玻璃瓶,软木塞封口,标签已经泛黄卷边了,边角翘起来一小块,上面用繁体字印着三个字——鸦片酊。樟脑鸦片酊,复方制剂,每100毫升含鸦片酊5毫升。我把瓶子举到油灯底下转了一圈,确认瓶身没有生产批号,没有有效期,连药厂名称都没有。这东西不属于我那个时代的药典,至少在临床上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它的身影了。但它确确实实躺在我的药箱里,和那些我从麻醉科申领的管制药并排放在一起,像是时间线本身在某个角落里打了个褶。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同时涌上来好几层想法。
第一层是临床层面的。鸦片酊是阿片类药物的老前辈,在纯化药出现之前,它是世界上最常用的镇痛剂和镇咳剂,也是止泻的利器。它的有效成分就是吗啡和可待因,只不过溶解在酒精里,浓度不高,药效相对温和。在我现在这个没有现代制药工业的环境里,它的存在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优势——给药途径简单。口服即可,不需要注射器,不需要找血管,任何一个病人都能自己端着杯子喝下去。对于那些需要长期镇痛的慢性病患者——比如晚期的噎膈病人,吞咽困难但还没完全堵死的时候,用鸦片酊滴在水里慢慢咽下去,比打一针吗啡更可行,也比口服吗啡片更容易调整剂量。
第二层是历史层面的。这东西出现在药箱里意味着什么?这个药箱会自动补充物资,而它能补充的东西似乎并不受时间线的限制。抗结核药和丙泊酚都是现代制药工业的产物,鸦片酊则是前现代医学的遗存。这个药箱不挑食,什么时代的药都往里收。
第三层是现实层面的。鸦片酊在这个时代能不能用?在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初,鸦片酊作为非处方药被广泛滥用,造成了大量成瘾和社会问题,最终被各国严格管制。但那是滥用导致的,在医疗场景下,阿片类药物对疼痛和严重腹泻的控制作用是无可替代的。我手里这瓶鸦片酊,如果严格按照剂量使用,对于那些我暂时还做不了手术的慢性疼痛病人——比如晚期癌症、严重关节炎、骨折后遗症——它可能是唯一能让这些人从床上坐起来、正常吃顿饭的东西。不能滥用,但更不能该用的时候不用。
我小心翼翼地把这瓶鸦片酊和那些现代镇痛药放在一起,在灯下重新审视我这一排麻醉镇痛药——从最古老的鸦片酊到最现代的氢吗啡酮,从口服到注射,从局部麻醉到全身麻醉,横跨了人类镇痛史上两百年的成果,全挤在同一个药箱底层。我的镇痛阶梯现在已经完整得过分了。轻中度的慢性疼痛可以用鸦片酊口服,中到重度疼痛有曲马多和羟考酮缓释片,术后镇痛和爆发性剧痛有吗啡和杜冷丁注射,全麻有丙泊酚、芬太尼加局麻药的组合,纳洛酮是最后一道保险。这条阶梯从最原始的罂粟提取物一直延伸到最精密的合成阿片类药物,每一级之间都有明确的衔接点。
我把这些东西重新归置好,在病历本上专门开了一页,把每一种麻醉镇痛药的名称、规格、适应症、禁忌症和剂量换算仔细写下来。写到鸦片酊的时候停了两秒,在“适应症”后面加了一行:慢性癌痛姑息治疗、顽固性腹泻、严重咳嗽。又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所有阿片类药物需双人核对剂量,空安瓿回收登记。写完这句话才意识到这里没有第二个人能跟我核对剂量,也没有人需要我登记空安瓿。但我还是把这行字留在了纸上,因为在一个没有制度约束的地方,我自己就是制度。如果我自己不守住这条红线,就没有任何人能替我守住。
苯巴比妥的盒子在那一排阿片类镇痛药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药箱的边缘,脑子里开始飞快地给这些药做分类归档。苯二氮卓类——地西泮、劳拉西泮、奥沙西泮——这是抗焦虑、镇静催眠、抗惊厥的一线药物。巴比妥类——苯巴比妥——老牌镇静抗癫痫药,在现代临床上已经被苯二氮卓类取代了大部分适应症,但在癫痫持续状态和某些难治性惊厥发作中仍然是一道可靠的后手。加上之前翻出来的阿片类镇痛药和局部麻醉药,我这药箱底层的神经精神类药品储备,已经不知不觉凑出了一整个精神药理学的发展简史——从最古老的鸦片酊,到巴比妥类,再到苯二氮卓类,最后到最精密的合成阿片类,横跨了人类用化学手段干预意识、情绪和疼痛感知的两百年历程。
我把这几种苯二氮卓类药盒并排摆在干草席上,借着油灯的光重新看了一遍适应症和剂量。地西泮,镇静抗焦虑,还能抗惊厥,癫痫发作的时候没有静脉通路也可以直肠给药,是我在这个没有抗癫痫药的地方最指望得上的救命稻草。劳拉西泮,半衰期比地西泮短,蓄积风险更小,术后躁动或者急性焦虑发作时用它更安全。奥沙西泮,代谢途径最简单,直接和葡萄糖醛酸结合就排出去了,肝功能不好的病人也能用。这几盒药分量不重,但握在手里的踏实感,不比那几盒抗结核药轻——结核药是杀微生物的,这些药是稳人心的。陈老三被痨病折磨了半年,他媳妇每天对着那口棺材熬药,夜里能睡得着吗?刘二吃了臭鸡蛋差点死在干草席上,醒来之后有没有半夜惊醒过?这些事他们从来不跟我说,但我是大夫,我得替他们想到。
我把这些药重新归置好,合上药箱盖子,手指在冰凉的金属壳上轻轻敲了两下。现在镇静催眠药也有了,麻醉镇痛的拼图又补齐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