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太爷靠在床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卧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刘二翻动病历本的纸页声,和窗外后院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着,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不是在盘算,是在消化。一个地方官,从他上任以来见过的痨病患者大概没有一例活下来,见过的臌胀病人大概都在痛苦中慢慢耗尽生命。现在有个人坐在他面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把这些病的底细一张一张翻给他看——能治的,能缓的,治不了的,每一张都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一句含糊其辞。这种坦诚,对他来说大概比拍胸脯保证更罕见。
“王大夫,你今天跟本官说的这些,本官记住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语速也放慢了,“做官这么多年,见过的郎中不少。有本事的,大多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学了他的秘方。没本事的,什么病都敢拍胸脯,治死了就说是命。你这样的,本官头一回见。能治的就说能治,不能治的就说不能治——这份坦荡,比你的刀和药更难得。”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看着我的眼睛,“你之前说,痨病要治满六个月,一天都不能断。那陈老三现在还在吃药?”
“还在吃。强化期两个月,四种药一起吃,一顿没断过。两个月满之后转入巩固期,两种药再吃四个月。”我从刘二手里接过病历本,翻到陈老三那一页,把最近一次回访记录指给县太爷看,“这是七天前的记录——咳嗽基本消失,体重回升,已能下地走动。他住在村西头,离县衙不远。您要是想亲眼看看,随时可以派人去。”
县太爷接过病历本,低头看着刘二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他没有问“强化期”“巩固期”这些生词是什么意思,只是用手指在陈老三的名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把病历本还给刘二。他抬起头看着我,“本官还有几个问题,你一并说清楚。你手里这些药,能治多少人?如果本官把全县的痨病人都找来,你治得过来吗?”
“药量方面,我手里有稳定的供应,不会断。”我说得很稳,但没有细说来源——药箱的事解释起来太复杂,眼下不是合适的时机。“但药只是第一步。治痨病,最难的不是药,是人。每个病人必须有人盯着,每天早上看他当面把药吞下去,不能漏一顿,不能减一粒。陈老三是他妻子每天盯着吃药的,他妻子的口罩是刘二教她做的,痰盂的草木灰是刘二教她垫的。也就是说,一个病人背后至少需要一个能执行医嘱的家属,加上一个能定期回访、检查体征、处理药物不良反应的人。”
“这个人,目前只有我和刘二。”
县太爷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在想什么,我心里大概有数,但我不催他。
“王大夫,你刚才说的这些——药不能停,要有人盯,家属要学戴口罩,痰盂要垫灰——这些都不是医术,但每一条都跟命有关。你做的这些,不只是在治病,是在教人怎么活命。你把怎么教人、怎么盯、怎么管,这些事能不能写下来?能写下来的话,本官就派人去学。让各村的里正来学,学了回去教。”他把后背从枕头上抬起来,坐直了身子,右手在被面上平放着,不再叩击,而是轻轻按着,像按着一枚官印,“本县不缺银子,不缺人,缺的就是你这种说实话的。本官不让你吃亏——你要什么条件,说出来。”
我把手里的弯盘放在矮桌上,没有马上回答县太爷的条件。他让我提条件——这是好意,也是一个地方官在能力范围内能给的最大诚意。但我的问题不是缺钱缺人,是缺一整套医学教育体系。没有人,我可以教,但教人学医,不是教认字、背方子那么简单。这件事的复杂程度,县太爷未必清楚,我得一件一件说清楚。
“县尊,您让我教人,这件事我愿意做。但在开始之前,有几道坎必须先迈过去。不是钱和人手的坎,是更根本的东西。”我把手边那几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本一本摞在县太爷床边的矮桌上。最下面是《无机化学》,上面是《系统解剖学》,再上面是《生理学》,最顶上是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诊断学》。四本书摞在一起,厚度比县太爷案头的县志还高出一截。
“第一道坎,是观念。我这几本书里讲的东西,跟郎中学的不一样。郎中说病是风寒暑湿燥火,我说病是细菌、病毒、寄生虫。郎中说药性是温凉寒热,我说药是这个分子跟那个受体结合。这不是说法不同,是从根子上就不一样。”我翻开那本《无机化学》,翻到元素周期表那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符号给他看,“这些东西叫元素,是构成天地万物的基础。不是金木水火土五种,是已知的就有几十种。铁是一种元素,氧是一种元素,碳是一种元素——人身体里的肉、骨头、血,归根结底全是由这些元素拼起来的。要学我的医,得先把这个观念立起来。不破不立——破了五行八卦的旧观念,立了物质构成的新观念,后面的才能学得进去。”我把书合上,放回最底层,又翻开那本《生理学》的目录指给县太爷看,“比如心脏。郎中说心主神明,管的是神志。我这本书里讲心脏是一个泵,四腔两房,每天跳十万次把血液泵到全身。观念不一样,诊断和用药的思路就完全不一样。一个郎中看到病人心慌失眠,他会从心火、心神入手,开安神定志的方子。我会去听心脏有没有杂音,量血压有没有波动。观念不转过来,学再多技术都是空中楼阁。”
县太爷没有打断我,他的目光在那本《无机化学》的封面和《生理学》的目录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出声。大概是在消化“几十种元素”这个信息——对于把“金木水火土”当成世界基本构成的古人来说,这个冲击不亚于告诉他天不是圆的、地不是方的。
“第二道坎,”我收回手,把声音压得更稳了些,“观念转过来之后,理论知识我可以教,书我这里有。但是学医光看书不行,必须知道人身体里面长什么样——骨头怎么搭的,血管怎么走的,神经怎么分布的。这些东西,光画在纸上不够。需要一个真实的遗体,切开来看,一层一层地认。这个遗体,医学上叫大体老师——自愿把自己死后身体捐出来供学医的人解剖的人。”
“大体老师”四个字一出口,县太爷的脸色就微微变了。他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气场收紧了。我没有回避,继续往下说。
“解剖需要固定剂,把遗体保存起来不腐坏。最好的固定剂我手头没有,但可以用高度白酒替代。孙二铺子里的烧刀子,七十度,我试过,能用。所以固定剂这道坎勉强算过了。但真正难的,是遗体从哪来。身体的皮肤毛发,受之于父母,不敢毁伤——这是祖训。人死之后入土为安,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病死的人,家属不会愿意捐出来,我能理解。就算家属愿意,周围的族人宗亲也不会答应。这条路走不通。所以我在想另一条路。”
我停顿了片刻,把目光从县太爷脸上移开,落在窗外后院那棵枣树的枝丫上。县太爷是聪明人,他大概已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但我必须把每一个字都说到位,让他自己做判断。
“我药箱里有一种药,能让人在无痛苦中安然离去。这种药本来是我给那些救不回来的病人准备的临终关怀——让他们走得不疼、不遭罪。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县里秋后处决死囚,不用斩首,改用这种药,可以保存遗体的完整性。这样,死囚走的时候不痛苦,身体完整,可以用于解剖教学。但这件事有太多地方需要慎重。第一,操作的人必须懂医学,剂量、静脉穿刺、观察生命体征——每一步都是专业操作。这个人只能是我。第二,这种做法是否符合本朝的律法和道德尺度,我不清楚。我只是把可能的路指出来,走不走、怎么走,要由县尊您来权衡,也要向上峰请示。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完全理解。”
我把话说完,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卧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刘二手里的蘸水笔停在半空中,一个字也没写——大概是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段话写进病历里。县太爷靠在枕头上,目光从我脸上移到矮桌上那摞书上,又从《无机化学》的封面移到《诊断学》的烫金书脊。一本比一本厚,每一本的厚度都像一块砖头,四块砖头摞在一起,压在他床边的矮桌上,也压在他心头。
他伸出手,拿起最顶上那本《诊断学》,翻开目录,低头看着那些他大概从未见过的字眼——病史采集、体格检查、实验室诊断、影像学诊断。他翻了几页,又把书轻轻放回去,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像是在反复掂量我刚才说过的每一个字,也像是在想象自己治下那些被疾病折磨的百姓。这个县太爷,刚才拆完线就急着问我能不能治痨病、治多少人,那股子劲头是真心想为百姓做事。但观念之墙、伦理之墙,不是修桥铺路能解决的。这些事太难了,难到需要他重新掂量一下自己这个县令的权力边界在哪里。
县太爷睁开眼,没有再去翻那几本书。他把手从《诊断学》的封面上收回来,搁在被子上,手指平放,不再叩击。刚才那段沉默里,他大概已经把最难的那道坎——死囚的遗体怎么用、合不合规矩——暂时推到一边了。那不是一个小县令能独自拍板的事,需要往上峰报,需要等。但有些事不用等。
“王大夫,你说的这几道坎,最后那道本官要向上峰呈文请示,不是一朝一夕能有回音的。但前面那些——观念、教材、人员——现在就可以动。”他坐直了些,腰后垫的枕头被他往上拽了拽,语气已经彻底从病人切换到了地方官,“你要教,本官就给你找人。但找什么样的人、怎么教、教多久,你得给本官一个章程。不要虚的,要实在的。”
“章程我现在就可以给。”我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开始一条一条地捋,“第一批学员不要多,六到八个人足够了。人不在多,在精。选人有三个硬条件:第一,识字。至少认得几百个字,能自己读书。第二,年轻。最好二十岁上下。第三,胆大心细。看见血不晕,看见脓不吐。这样的人,各村里正推荐上来,我亲自面试。”
“六到八个人,本官给你凑。凑齐了之后怎么教?”
“分三步。”我屈起手指,“第一步,转观念。不学五行八卦,学物质构成。元素周期表、原子分子、酸碱盐——这些是最基础的东西。不讲透这个,后面的生理药理全听不懂。这步大概三个月。第二步,学正常人体。解剖学、生理学一起上。人有多少块骨头、多少块肌肉、心脏怎么泵血、肺怎么换气、神经怎么传导。知道正常的长什么样,才知道生病的时候哪里出了错。这步最吃功夫,至少一年。第三步,学看病。诊断学打底,问病史、查体、听心肺、量血压。然后内科外科分开专攻——内科侧重常见病的诊断和用药,外科侧重清创缝合和急救处理。同时跟着我和刘二下村回访,在病人身上练手。这步一年。前后加起来,两年半,出师。出师之后能独立看常见病,遇到疑难杂症知道往我这里转。”
县太爷听得很认真,没有打断。等我三条说完,他才开口,问的第一个问题就很关键:“你刚才说的那些书——《无机化学》《生理学》《系统解剖学》——是你手里这几本?就这几本,怎么教六到八个人?一人抄一本,得抄多久?”
“教材的事我也想了,”我拿起最顶上那本《诊断学》,手指沿着书脊划了一下,“这套书我只有一份,但可以用雕版印刷的办法。把书拆开,每一页让刻字匠刻成木板,刷墨印出来,要多少套印多少套。刻版费工,但印起来快。如果县衙门能调几个熟练刻字匠给我,三个月之内我能把前三本教材的刻版做完。这笔开销不小,需要单独立项。”
“刻书的事不用你操心。县衙有专门的印书匠,本官从县库里拨银子。每样先刻一百套,全县各里正发一套,剩下的留县学。”县太爷摆了摆手,这个在他眼里反而不是难题。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把目光转向我,语气从公务的利落里透出一点私人的郑重来,“还有一件事。本官想让我家小儿子跟着你学医。你刚才说转观念要彻底——要做就做彻底。他是本县的儿子,学就得从最正的那条路开始。”
这个提议让我愣了一下。县令的儿子,从小读的是四书五经,脑子里装的都是阴阳五行天人感应那一套,让他突然去学原子分子、酸碱盐,这个弯转得过来吗?
“县尊,学医不是读书考功名,是苦差事。得动手,得见血,得跟病人打交道。令郎愿意吗?”
“他愿不愿意是他自己的事。本官给你写的推荐信上不会写他是本官的儿子。”县太爷的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透着分量,“你按你刚才说的标准选人,选上了就一视同仁,不搞特殊。选不上也不用来找本官说情。本官只想让他走一条正路——比你今天跟本官说的这些更正的,本官没见过。”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这位刚拆了线的县令。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那几本摞在矮桌上的书,也没有看刘二手里的病历本。他只是在做一件所有明白的地方官都会做的事——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然后给他足够的资源,让他放手去干。
之后,王县令呼了一口气,告诉王大夫及刘二,明天早上去衙门一趟。
我和刘二天没亮就起了床。刘二把蘸水笔在墨水瓶里蘸了又蘸,确保笔尖没有堵塞,又把病历本翻到最新一页,检查前一天的记录有没有遗漏。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嘴唇紧抿,动作比平时慢半拍,一看就是心里有事。
“紧张?”
“有点。”他把病历本合上,用棉线绑好,“我没进过衙门。以前在村里,远远看见衙门的人都绕着走。”
“今天不用绕着走,今天是他们请我们去的。”我把白大褂的扣子系好,背上药箱。白大褂在这个时代穿出去有些扎眼,但今天是正式场合,我需要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大夫。
县衙的正堂比我想象的要宽敞。青砖铺地,梁柱漆成深红色,正上方悬着一块匾,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大字。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左右,腰背挺直,目不斜视。我和刘二在堂前站定,等县太爷从后堂出来。少顷,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县太爷穿着官服从后堂转出来,头戴乌纱帽,身着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他走到案桌后面坐下,我和刘二依着刘二事先教的规矩跪拜行礼。
县太爷抬手示意免礼,开门见山地开了口,说的却不是官样文章。他从自己上任说起,说辖下百姓生了病多半只能硬扛,郎中有本事的少、骗钱的多,他这个当县令的看着着急却使不上劲。然后话锋一转,提到了他自己的阑尾炎。他说那天晚上疼得以为自己要死了,几个郎中来看了都摇头,他躺在床上一宿没合眼,把遗书都在心里打好了腹稿。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目光从两排衙役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我和刘二身上。
“本官的命,是王大夫和刘助手救的。这份恩情,本官记一辈子。”他说完这句话,从案桌上拿起一张早就写好的文书,朗声念道,“查王砚舟、刘二二人,医术精湛,医德仁厚。救治本官于危难之际,诊治县内百姓痨病背痈等难治之症,成效卓著。着即赏银五十两,赐木牌一块,凭此牌可在本县境内各米铺、粮行、油坊、酒铺以三分之二的官价购买米面粮油酒等物。另,王砚舟所请开设医学教习一事,本官准予先行筹备,具体事宜由县丞协办,所需经费从县库拨付。”
他将文书放下,从案桌上拿起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示意我上前。我走到案桌前双手接过——木牌是枣木的,打磨得光滑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醫”字,背面刻着“特准平粜”四个小字和县衙的官印。这个分量不重,但意义很重。这意味着县衙门正式承认了我在这个地方的行医资格,也给了我和刘二最基本的生活保障。五十两银子按当时的购买力,足够买好几亩地。但真正有价值的是这块木牌——粮油价减三分之一,等于我以后不用再为吃饭发愁了。
我双手捧着木牌退回原位,重新跪下行礼。县太爷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念文书时随意了许多,说这是我和刘二该得的,还说他这个县令能做的就这些,剩下的要看我们自己的本事。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用一种不是对下属说话、而是对恩人说话的语气补了几句:“王大夫,你昨天跟本官说的那些,本官都记在心里了。你安心做事,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本官,不用经过师爷。好好干。”
我和刘二从县衙出来,怀里揣着那块枣木牌,身后跟着两名衙役——一个捧着装了五十两官银的木匣,一个挑着县太爷额外赏的两匹棉布和一坛封好的官酒。衙役是奉县令口谕护送赏银到村的,一路走得规规矩矩,到了村口把东西交到我和刘二手上,拱手行礼便回县复命去了。村口歪脖子枣树下,陈老三、赵大锤、张铁柱已经站了不知多久。陈老三手搭在额头上往土路方向张望,看见我和刘二从拐角转出来,大步迎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上下打量了好几遍,嗓子有点哑:“王大夫,你可算回来了。昨天有人回村报信,说你们被衙门带走了,要给县太爷治病,治不好要追责——我一宿没睡。”赵大锤在旁边抱着胳膊,围裙上还沾着铁锈色的粉末,语气比平时轻了三分:“刀片我磨好了,能剃汗毛了,就等你来验。你要是回不来,我这铁匠铺以后可就没这些稀奇古怪的活计了。”张铁柱把扛在肩上的米袋搁在我脚边,闷声说了句:“米先放你门口,你救过我的命,有我在米缸不会空。”刘二从怀里掏出那块枣木牌捧给他们看,把县太爷的话复述了一遍——赏银五十两,木牌一块,医学校的事准了。陈老三低头看着木牌上的“醫”字,眼眶有点红:“王大夫,当初你把药交到我手上的时候,我这辈子就没想过还能站起来。你放心,以后你说的,我们照办。”
和乡亲们在村口道了谢,我揣着木牌,刘二捧着银匣,两人绕过那棵歪脖子枣树,沿着土路走回村东头那间茅草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门,熟悉的干草味和灶台灰烬的气息扑面而来。芦花母鸡正蹲在灶台边的草窝里打盹,被门响惊了一下,咕咕叫了两声又埋下头去。
刘二把银匣放在干草席上,转身关上门。门板刚合上,他就憋不住了,一把抓起我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往外冒的兴奋:“王大夫!五十两!五十两!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五个银锭,一个十两,我爹以前给人扛一年活才挣三两银子,还不管饭。这得扛多少年啊!”他松开我的袖子,蹲在干草席旁边,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银匣里最上面那个银锭的表面,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银面,又缩回去,抬头看我,眼睛亮得跟灶膛里的火炭似的,“县太爷念文书的时候我腿都在抖——不是吓的,是高兴的。你说他念到‘刘二’的时候,是不是专门看了我一眼?他是不是记住我名字了?一个县太爷记住我名字了!”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中间不带换气的,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后脑勺,但嘴角还是翘得压不下去。我靠在泥墙上看着他,心里有块石头悄悄松开了。这一个多月,从遇见他开始,他就把我的事当成他自己的事来做。我救人,他守人。我手术,他递刀。我教他认字,他用蘸水笔把每一个病人的病情和用药一字不漏地记下来,还给我缝病历本。可我心里一直有个坎过不去——我在这地方借住他的茅草屋,吃他的米,喝他挑的水,却从来没能给他任何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那支蘸水笔是他应得的,但不够。那块枣木牌虽然是我们俩的名字一起被县太爷念出来的,但它说到底是一份折扣凭证,不是我给他的。而今天这五十两银子,有五锭——其中至少有一锭,是刘二应得的。
我伸手从银匣里拿起一个银锭,掂了掂。十两重,沉甸甸的,在从窗洞漏进来的夕阳余晖里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我把这个银锭放在刘二掌心。
“拿着。这是你的。”
刘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银锭,整个人愣住了。他抬起头看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王大夫,这是县太爷赏给你的——”
“这是咱们两个人的。你跟我站了每一台手术,写了每一份病历,煮了每一次器械。没有你,县太爷的阑尾炎手术我一个人做不下来。你在手术台上递了三十七次器械,一次都没递错,这个银锭是你应得的。”我把他的手合拢,把银锭握在他掌心里,然后松开手,“这些银子是我们两个人挣的,不是我一个人的。你现在不是我的助手,你是我的搭档。这十两你收好,想怎么用你自己决定。以后还会有更多。”
刘二低下头,两只手捧着那个银锭,翻来覆去看了又看。银锭在油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把他的手指映得轮廓分明。他把银锭小心翼翼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压了又压,确认不会掉出来才直起腰。
“王大夫,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跟我说‘应得’。”他坐回干草席上,把那本棉线装订的病历本拿起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摸着封面上他自己写的“病历”两个字,“以前村里谁给我点东西,都是觉得我可怜。你给我蘸水笔的时候,说是我学认字应得的。你给我这个的时候,说是我跟手术应得的。你没可怜过我——你从一开始就把我当人看。这十两,我不会乱花。给学堂刻书、给人买药,不够你跟我说。我也有积蓄了。”他说最后那句话时声音有点哑,但字字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