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发浓稠,残垣断壁浸泡在冰凉月色里。
白家废墟死寂沉沉,四下只有夜风卷动灰烬的沙沙声响。
听完墨缘的打算,白忆缓缓平复下追逐黑影的躁动。他攥紧手心,望向无边的暗夜。
“留守在这里?”
“嗯。”墨缘轻轻颔首,目光扫视四周林立的断墙,“那人心中有鬼,多半还会折返。我们今夜在此静候,不必大肆搜寻,免得暴露行踪。”
二人寻了一处半边尚且完好的厢房。屋顶缺了大半,可以看见高悬天穹的冷月。焦黑的木梁斜斜横在上方,地上落满厚厚的炭灰。
此处隐蔽,又能够窥见宅院正门的动静,恰好适合蛰伏蹲守。
漫长的守候就此开始。
起初白忆尚且精神紧绷,一刻不敢松懈。可连日接连经受巨变,悲伤惶恐层层积压,疲惫悄无声息席卷上来。他背靠冰冷的土墙,眼皮一点点发沉,时不时微微垂头。
墨缘立于窗边阴影当中,脊背挺直。他目光沉静,始终留意着废墟内外每一丝异动,不曾有半分懈怠。
就在这时,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咻——!”
尖锐凌厉的破空声响划破静谧黑夜!一支淬着幽蓝微光的短箭自远处密林的暗处疾驰射出,直奔厢房之中的白忆!
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
白忆困倦未消,根本来不及做出躲闪。瞳孔骤然放大,只剩下箭矢不断放大的寒光。
墨缘脸色骤变,快步上前想要将他拽开,终究慢了一瞬。
“噗嗤。”
短箭狠狠刺入白忆的左肩。
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炸开。白忆闷哼一声,身子猛地踉跄后退一步,肩头衣衫顷刻被温热的鲜血浸透。
幽蓝色的毒液顺着伤口飞快蔓延,一股麻痹酸软之感顺着血脉四散开来。整条左臂瞬间失去力气。
“白忆!”
墨缘快步扶住摇摇欲坠的少年,伸手按住他流血不止的肩头。指尖触到滚烫粘稠的血液,素来淡然的眉眼难得染上一丝寒意。
密林深处不见人影,射出冷箭之后,对方已然隐匿踪迹。暗处的敌人存心偷袭,并不打算现身正面交锋。
“箭上有毒。”墨缘低头,看清箭镞那一层诡异蓝晕,低声说道,“此地凶险,他们是打算取你的性命。不能继续停留,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宗门。”
白忆肩头剧痛难忍,额角渗出层层冷汗。他咬着牙关,勉强稳住身形,心里满是不甘。好不容易寻到可疑踪迹,如今却被逼仓促撤离。
“可是……那个人……”
“性命为重。”墨缘打断他,伸手揽住少年的腰,将大半重量承接在自己身上,“留得性命,方能查清真相。”
夜色漫漫,归途艰难。
白忆肩头毒素渐渐发作,浑身乏力晕眩,大半路途几乎倚靠在墨缘身侧。墨缘本身没有丝毫灵力,只能凭着肉身之力搀扶着他,一路翻过山道。等到踏回天云宗偏僻的居所之时,夜色已经深至夜半。
这间小屋本就是墨缘独居。屋内陈设简陋,仅有一张木床,一桌两椅。
墨缘小心扶着白忆坐到床沿,转身寻来清水与伤药。他屈膝半蹲在少年身前,抬眼看向面色苍白的白忆。
“忍着些许疼,我要拔出箭矢,清理伤口毒素。”
白忆轻轻点头,攥紧被褥。
箭矢拔出来的刹那,尖锐的痛感让他身子不受控制地一颤。墨缘动作沉稳轻柔,仔细擦拭伤口,将解毒药细细敷在创口,再取干净布条一圈圈仔细包扎好肩头。
做完这一切,墨缘长长呼出一口气。
毒素暂时被压制,只是药力耗尽之前,白忆浑身酸软无力,短时间难以自行离开。
“今晚你便躺在这里歇息。”墨缘收拾好药碗,抬眸看向少年。
白忆愣了愣,脸颊微微发烫。小屋仅有一张床铺。
“那师尊你……”
“无妨。”墨缘淡淡开口,“今夜情况特殊。”
他吹熄桌边油灯。漆黑的房间之中,唯有月光穿过窗棂淌入,洒下一层薄薄银辉。
狭小木床并不算宽敞。二人并肩躺下,彼此距离极近,能够清晰听见对方浅浅的呼吸。
肩头伤口隐隐作痛。起初白忆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身旁师尊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少年心中纷乱万千。大殿之中挺身而出的庇护,废墟之中不离不弃的陪伴,一桩桩一幕幕在脑海盘旋。
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疲惫汹涌袭来,困意席卷全身。
没过多久,白忆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沉沉坠入睡梦。
少年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旧轻轻蹙起,像是依旧困在无边噩梦之中。
身旁的墨缘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借着微弱月光静静凝视近在咫尺的少年睡颜。往日清冷淡漠的眼眸,此刻盛满旁人无从窥见的柔软与疼惜。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犹豫许久,最终轻轻拂开白忆额前散落的发丝。
身躯微微前倾。
一片极轻、转瞬即逝的吻,落在少年光洁的额头。
气息温热,转瞬分离。
墨缘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夜风里。
“千万,不要出事。”
前路杀机四伏,暗处的敌人已经迫不及待动手。而他们仅有一月期限。
危机,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