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温柔的晨雾漫进简陋木屋。
床榻不大,两人昨夜紧挨而眠。
白忆是被肩头淡淡的暖意唤醒的。箭伤已经不再剧烈刺痛,只剩一丝酸软的麻意,昨夜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师尊身边彻底松弛下来。
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睫毛轻颤。
晨光朦胧,身侧的墨缘还未起身。
墨缘侧脸清冷柔和,长睫垂落,安静得不像话。一夜同榻,气息相融,白忆心口轻轻一跳,耳尖微微发烫。
他忽然想起昨夜混沌睡梦间,好像额间落过一点极轻极软的温度。
转瞬即逝,温柔得像错觉。
白忆怔怔看着墨缘,心底软软酸酸,乱七八糟的情绪缠在一起。
没等他多想,墨缘已然睁眼。
漆黑眼眸清明沉静,落在白忆泛红的耳尖上,淡淡开口:“醒了?伤口还疼吗。”
“不、不疼了。”白忆连忙收回目光,小声应答。
墨缘坐起身,替他仔细检查了一遍肩头包扎的布条,确认毒素彻底压制、伤口安稳无虞,才微微放心。
“今日不必闷在宗门。”他垂眸收拾药碗,轻声道,“带你下山走走,散心也好,顺便打探市井消息。”
白忆眼睛微微一亮,立刻点头:“好。”
一夜惊魂,压抑了太多悲苦与惊惧。能跟着师尊下山走走,竟是难得的松弛。
简单整理衣衫,两人并肩走出小屋,踏着清晨微凉的风,缓缓走下仙山。
山脚下的小镇人声初醒,街巷热闹,摊贩陆续开张,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连日的血色与阴霾。
墨缘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白忆的速度,始终走在他身侧,悄悄替他挡住来往拥挤的行人,护着他受伤的肩头。
白忆边走边看,眼底终于褪去连日死寂,染上一点少年该有的鲜活。
巷口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不远处,一对牵着小孩的妇人缓缓走过。
扎着小揪的孩童,一双眼睛清亮天真,直直盯着并肩而立、身姿贴合的两人,好奇地拽了拽娘亲的衣角,声音软糯透亮,不大不小,刚好落进两人耳中。
“娘亲,为什么两个哥哥靠得这么近呀?”
妇人温柔笑着哄他:“是师徒呀。”
小孩歪着头,更加好奇,天真发问:
“可是……男生和男生,也可以做夫妻吗?”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
瞬间——
白忆整个人僵在原地。
轰的一声,脸颊瞬间爆红,从耳根一路红到脖颈,滚烫得吓人。
他手足无措,眼神慌乱,不敢抬头看身侧的墨缘,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胸膛。
身侧的墨缘,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也破天荒染上一层浅淡绯红。
耳根悄然泛红,神色微僵。
整条街巷的喧嚣仿佛瞬间安静下来。
尴尬密密麻麻缠上来,两人并肩站在人来人往的巷口,皆是一脸通红,无人敢先开口。
空气暧昧又发烫。
墨缘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彻底不自然了。
为了打破这难堪又羞人的氛围,他仓促偏头看向一旁的糖葫芦小摊,语速微快、带着一丝刻意的平静,慌忙转移话题:
“白忆,你……想不想吃糖葫芦?”
白忆脑子一片空白,懵懵的,下意识点头:“啊……可以。”
墨缘几乎是落荒一般走上前,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停顿一瞬,又顺口多买了一串。
两串晶莹通红的糖葫芦,裹着亮晶晶的糖霜,酸甜香气扑面而来。
墨缘回身,将其中一串递给白忆,自己手里拿着另一串。
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气氛依旧微妙,脸颊余温未散,谁都没说话。
街边新奇小摊贩太多,各色小玩意儿琳琅满目。
白忆走着走着,瞥见不远处摊位摆着精致的木雕小摆件,瞬间被吸引住目光。
他随口对墨缘道:“师尊,你帮我拿一下。”
话音落,他松开手里的糖葫芦,转身凑过去看热闹。
墨缘乖乖替他拿着,指尖捏着那串酸甜的红果,静静立在原地等他。
片刻后,白忆看够了,兴冲冲折返回来。
视线落在两串几乎一模一样的糖葫芦上,他一时分不清谁是谁的,脑子还停留在方才小孩那句“男生和男生可以做夫妻吗”的羞乱里,根本没多想。
他随手拿起近边那串,仰头狠狠咬下一大口。
脆甜糖壳裂开,酸甜果肉在嘴里化开。
白忆刚嚼了两下,还没来得及回味甜味。
身侧墨缘无奈又带点好笑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浅浅哑意:
“白忆。”
“这个,是我的。”
白忆嘴里含着半颗山楂,动作瞬间定格。
他缓缓抬眼,愣愣看向墨缘。
再低头看着自己嘴里咬过一口的糖葫芦。
空气瞬间又僵住。
刚刚褪去的红热,再次轰的一下,铺满整张脸颊。
他……咬错了。
咬了师尊的糖葫芦。
两人共用一串糖、间接相吻的暧昧感,瞬间缠满周身。
少年睁着湿漉漉的眼,满脸无措,羞得快要原地埋进地缝里。
晨光正好,市井喧闹。
两串糖葫芦,一口错咬。
白忆含着山楂,整个人呆立在原地。
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弥散开来,可是脸颊滚烫得快要灼烧起来。他慌忙将糖葫芦拿开,手足无措地看向墨缘,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应当如何解释。
偏偏方才那个发问的孩童还没有走远。
小家伙刚刚挣脱母亲的手,蹦蹦跳跳地又回望过来。恰好看见了方才这一幕,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眨了眨,当即欣喜地扯住妇人的衣袖,清脆响亮的嗓音再度响起。
“娘亲娘亲!我说对啦!他们根本就不是师徒!他们就是夫妻!方才那个哥哥,还吃了另外一位哥哥吃过的糖葫芦呢!”
孩童毫无顾忌的一句话。
“嗡”的一声。
白忆只感觉头顶像是炸开了一记闷雷。
刚刚稍稍褪去的红晕,再度汹涌地爬满整张面孔,一直蔓延到耳尖与脖颈。他慌乱地垂下脑袋,不敢去瞧旁边墨缘的神情,只能够死死盯着脚下青石板的纹路,心脏砰砰疯狂擂动。
一旁牵着孩童的妇人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连忙伸手捂住孩子的小嘴,轻声训斥。
“别乱说话。”
说罢,妇人略带歉意朝着二人匆匆颔首,拽着好奇不已的孩童快步离开了街巷。
母子二人走远之后,巷口终于清静下来。
可是方才孩童天真直白的话语,依旧盘旋在两人耳畔。
墨缘轻轻呼出一口微热的气息。素来沉静淡然的眉眼,此刻也浮着一层薄薄的绯色。他偏过头,视线避开街边来往路人投来的零星目光,低声对着身侧的少年开口。
“白忆,可有什么想要游玩,或是想吃的东西?此地行人繁多,继续停留在这里,怕是多生闲话,不太合适。”
白忆心头乱糟糟一片。方才错咬糖葫芦的羞赧,孩童脱口而出的言语,一桩桩全都萦绕在心间。他微微撅了撅嘴,心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小声嘟囔,别过头看向街边热闹的摊位。
“哼,师尊随便就好。去哪里都听你的。”
墨缘瞧着他嘴硬的模样,眼底掠过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我们往镇子西边走。”
二人避开人流稠密的主街,向着小镇西侧游玩。
西边集市更为宽阔。街边有投掷彩球的小摊,也有捏糖人的老师傅,河畔还有不少游船停泊。
墨缘尽力想要哄白忆开心。
凡是白忆目光稍稍停留片刻的吃食玩意儿,他都会掏钱买下。酥脆的桂花糕,软糯的豆沙团子,栩栩如生的糖人。
白忆看上去的确十分欢喜。
他拿着糖人,站在河边看水里游弋的小鱼,偶尔还会露出浅浅的笑意。嬉笑玩耍,看上去如同寻常无忧无虑的少年。一路上叽叽喳喳,同墨缘说着路边各样新奇事物。
欢声笑语,仿佛将连日以来那些惨案、冷箭、宗门大殿上的诘难尽数抛在了脑后。
墨缘安静陪在他的身后。
他垂眸望着少年看似开怀的背影,脸上浅浅的笑意,却并没有随之舒展。
旁人或许只会看见白忆此刻笑逐颜开。
但是墨缘陪伴他许久,早已将少年的一举一动尽数了然于心。
白忆嘴角虽然扬着笑意,可那双往日清澈透亮的眼眸深处,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表面上的欢愉,仅仅只是伪装出来的外壳。
那份潜藏眼底的光亮,较之从前,已然黯淡了不少。
白家满门惨死的噩梦,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的伤痛,暗处仇敌的追杀,一月之内查清真相的重压……这些沉重如山的心事,始终沉甸甸压在少年心底。
短暂市井游玩,只能短暂转移注意力,却没有办法抚平他心底深深的创伤。
白忆只顾佯装快活,刻意不去触碰那些伤痛。
玩到午后,暖阳缓缓西斜。
河畔微风徐徐吹起二人的衣摆。
白忆手里还捏着半块尚未吃完的桂花糕,他停下脚步,遥遥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群山。
笑容慢慢自脸庞消散。
他安静伫立了许久。
墨缘缓步走上前去,来到少年身侧。没有出言戳破他强装出来的欢喜,只是轻声开口。
“玩累了?”
白忆微微侧过头,勉强扯出一抹笑容,轻轻点头。
“嗯,有一点点。”
只是这份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墨缘默然。
前路的风波,依旧没有尽头。暗处的敌人虎视眈眈,杀机潜藏于四面八方。
他们要走的路,依旧漫长艰险。1
蹲蹲下一章,太上头了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