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死寂。
整片谷口仿佛被按下一瞬凝滞。
千军列阵,铁甲森森,可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道骤然拔地而起、横贯两山的石壁之上。
方才还错落零散的土石障碍,此刻连成浑然一体的巨墙。岩壁厚重黝黑,带着岩层独有的冷硬质感,表面纵横的脉络如天生地养的肌理,牢牢锁住每一寸土、每一块石。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不是堆砌,是新生。
是这片山河,硬生生长出了一道拒人之关。
周将的指骨死死扣住剑柄,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心底的寒意一路窜上头顶。
他征战四方,破城无数,从没有哪一道防线,像此刻这般让他心生无力。
人工修筑的城墙,有砖缝、有弱点、有承重极限;术法凝聚的屏障,有灵力波动、有衰竭之时、有破解之法。
可这道墙,是山,是土,是地脉本身。
投石机的绞轮还紧绷着,千斤石弹悬在半空,沉甸甸的阴影压在众人心头。
“放!”
良久,周将咬牙暴喝。
他不信。
就算地脉异动又如何?人力万千,终能破天开地!
数架投石机同时松开机关。
呼啸的破风声撕裂死寂,一颗颗磨盘大小的巨石腾空而起,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向新生的石壁!
城头所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手心攥得滴血。
轰——!
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炸开山谷。
碎石漫天飞溅,浓烟滚滚腾起,巨大的冲击力让地面都微微震颤。城头的人下意识低头闭眼,只以为石壁必定开裂、崩塌、碎落一地。
可烟尘散去的刹那,所有人瞳孔骤震。
平整厚重的岩壁之上,只有浅浅一个凹陷。
那些砸落的石弹,崩得四分五裂,碎块滚落满地,而那道地脉凝成的巨墙,仅仅石纹微微动荡,转瞬便有细碎岩土从地底悄然翻涌,一点点填平了撞击的凹痕。
完好无损。
分毫未破。
敌军阵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投石不破。
人力凿山,竟是徒劳无功。
石屋内,晚晚身子猛地一晃。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她死死咽了回去。
神魂扎根在地脉深处,每一次石壁受力,那股震荡都会顺着万千岩层脉络,原封不动传回她的神魂里。
千斤石弹的重击,落在墙上是一道浅痕,落在她意识里,却是一次次剧烈的撞击。
疼。
深入骨髓,连神魂都在发麻的疼。
她的眉眼依旧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单薄的肩背绷得笔直,没有丝毫退让。
地底的脉动依旧缓慢而厚重,像一位沉默的老者,稳稳托住她即将透支的一切。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
草木尽焚,她如今所能依仗的,唯有这片生养万物的大地。
大地无声,却最护扎根于此之人。
晚晚在心底轻轻念着。
别破。
别让他们过来。
墙后,是老人,是稚童,是浴血死守的乡人,是所有没处可退、没路可逃的人。
她退无可退,大地便寸土不让。
谷口之下,周将看着完好如初的石壁,眼底最后一丝冷静彻底崩碎。
“架梯!攀墙!”
他弃了投石。
石硬不破,便用人堆!
万千兵卒蜂拥上前,背着云梯、手持短刃,冲到石壁之下。数十架云梯同时竖起,狠狠扣住高耸的岩壁,密密麻麻的甲士顺着梯阶飞速攀爬,刀刃狠狠劈砍石面,试图凿出落脚的缝隙。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绵不绝。
锋利的战刀劈在岩石之上,只溅起零星火星,连一道深痕都难以留下。这地脉凝结的山石,远比寻常城墙坚硬百倍。
攀爬在最上方的甲士还未摸到墙沿,脚下岩壁骤然一动。
“咔嚓——”
细密的裂纹在墙面铺开,不是崩坏,是隆起。
一块块锋利的石笋骤然自墙面凸起,斜斜朝上,尖锐如刃,密密麻麻布满整面岩壁。
正在攀爬的兵卒猝不及防,惨叫着被石笋刺穿甲胄、划破皮肉,身体失去平衡,纷纷从高空翻滚坠落,重重砸落地面。
血,瞬间染红了墙根的焦土。
云梯被骤然凸起的巨石狠狠顶掀,木架断裂,轰然倾倒,压得下方兵卒哀嚎连连。
不过瞬息之间,石壁之下,已成死地。
活人难攀,利刃难破,投石难摧。
城头的守谷百姓,看着这一幕,热泪终于忍不住滚落。
他们握着残破的兵器,满身伤口,狼狈不堪,却在这一刻,直直挺直了脊背。
原来不是他们在独自死守山谷。
是山谷,在替他们死守众生。
老伯望着下方溃败的敌军,沙哑的声音带着颤抖,缓缓扬声:“守住了……我们真的守住了!”
风卷硝烟,掠过整面巨墙。
谷外千军万马,止步于一山土石之前。
敌军阵前,周将望着那道无人可越的天堑,脸色惨白如纸,周身戾气翻涌,却再也发不出一道强攻的军令。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今日这道谷,
凭火,烧不尽。
凭兵,踏不破。
凭力,攻不穿。
因为守在这里的,从来不止一个少女。
是沉睡万古的地脉,是扎根此地的山河,是整片不肯屈服的土地。
可就在战局僵持、敌军士气彻底崩盘之际,石屋内的晚晚,身子猛然一软。
原本悬在黑暗中的神魂,骤然一沉。
地底那磅礴厚重的脉动,骤然弱了一瞬。
大地,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