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土不让(二)

地脉的脉动骤然弱去一瞬。

这微弱的衰竭，隔着厚重岩层，却清晰地同时落在墙内墙外所有人的感知里。

石屋之中，晚晚浑身剧烈一颤，猛地踉跄着跪倒在地。冰冷的石砖硌透单薄衣料，她半跪于地，一口腥热的鲜血终于压制不住，从唇角缓缓淌落，滴在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扎根在地脉深处的神魂，如同被狂风撕扯的细弦。方才一次次承接投石的重击、催生石笋反击攀城敌军，早已将她神魂耗到极限。

大地护佑众生，可大地的力量，是借由她的神魂来运转。

她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指尖深深抠进石缝。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隆隆作响，仿佛万千土石都在她的识海里哀鸣。

力量在退潮。

地底原本沉稳浑厚的搏动，变得忽强忽弱，像是一个身负重伤之人艰难的喘息。那道横亘两山的巨墙，岩壁表面原本鲜活流动的脉络，此刻一点点褪去温润的暗光，黝黑山石，正在缓缓变回死寂普通的顽石。

谷口之外。

周将一直死死盯着那道巨壁。

方才几番强攻尽数惨败，全军士气跌到谷底，他心中已经生出退兵休整的念头。可就在那一瞬间，他敏锐捕捉到岩壁之上那一丝转瞬即逝的衰败。

墙，不是永恒无敌。

它会疲，会衰，会力竭。

周将瞳孔骤亮，压抑在心底的狂喜汹涌翻涌。方才漫天投石、人命填墙都拿不下的天险，原来也有衰竭的时刻。

“诸位！”

他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巨墙，声音穿透军阵，响彻整个谷口。

“这山河之关，并非无懈！它的力量在消退！”

话音落下，敌军原本溃散的士气，一瞬间又被重新点燃。士兵们纷纷抬眼，望向那道巍峨高墙，眼中重新燃起厮杀的凶光。

墙后，守谷的百姓与残兵，也察觉到了异样。

方才还能自行生出石笋反击的岩壁，此刻安安静静，再没有半点异动。有老兵伸出手掌贴在石壁上，往日传来的大地温热，此刻只剩一片冰凉。

“不对劲……”老兵低声喃喃，脸上方才的狂喜一点点褪去，心头浮上不安，“这墙，好像不动了。”

所有人脸上的热泪尚未干透，喜悦凝固在眉眼之间。

他们刚刚以为自己守住了家园。

可这份守护，正在消散。

石屋内。

晚晚伏在冰冷石地上，额前碎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脸颊。她咬紧牙关，拼尽残存神魂，拼命去勾连地底奔涌的力量。

回来。再撑一会儿。

再挡下这一波。

可回应她的，只有地脉越来越微弱的回响。就像是耗尽气力的巨人，再难撑起万丈高墙。神魂深处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催动，都如同刀割。

她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墙若是垮掉，外面那数万铁骑便会潮水一般涌入山谷。身后，是来不及转移的老人孩童，是浴血活到此刻的乡邻。

退无可退。

晚晚撑着石壁，艰难地一寸寸站直身体。唇角血迹未干，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倔强。她闭上双眼，不再仅仅是借用地脉之力，而是将自己神魂，更深、更彻底地，与这片土地绑定在一起。

剧痛如同海啸，席卷四肢百骸。

山谷的土地之下，仿佛响起一声无声的悲鸣。

巨墙之上，原本暗淡下去的岩层脉络，再度亮起暗淡、脆弱的土黄色微光。光芒不再像之前那般磅礴浩荡，摇摇欲坠，却依旧死死撑住整道高墙。

墙外，周将看见岩壁微光复现，脸色一沉。

“它还能撑！”

他厉声喝令，不再等待，将麾下所有攻城器械尽数调上前。

“所有投石机，全部装填！不要停！轮番轰击！不要给它喘息之机！”

号角再度凄厉吹响。

这一次，不再是一轮齐射。

一批又一批磨盘大小的巨石，连绵不绝，如同暴雨一般，接二连三朝着巨墙轰去。

轰！轰！轰！！

连绵不绝的巨响在山谷往复震荡。

第一块巨石砸落，岩壁向内凹陷，地底力量迅速涌动，勉强将伤痕补平。

第二块紧随而至，刚刚修复的位置再度遭受重击，细密裂纹如同蛛网，飞快在岩石表面蔓延开来。

第三块、第四块……

无休止的轰击，不给地脉半点修复的空隙。

石屋之内，每一次撞击，都化作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晚晚的神魂之上。她踉跄后退一步，又一口鲜血呕出，染红身前地面。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可双脚，没有往后挪动半步。

识海里，无数碎裂的土石在翻滚，耳边满是山石崩裂的脆响。

墙在哭。

她也在熬。

谷墙之后，守谷的百姓听着那没完没了的轰鸣，听着岩壁传来的震颤，人人面色惨白。

他们看不见石屋中苦苦支撑的少女，却能真切感受到，那道庇护所有人的高墙，正在一点点走向崩溃。

“撑住啊……求你，再撑一撑。”有人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墙外的周将，立于战马上，望着裂纹渐渐蔓延整面巨壁，眼中杀机毕露。

“继续砸！我看它还能坚持多久！”

而石屋之中，晚晚眼帘沉重得几乎睁不开。神魂已经千疮百孔，可她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倒。

绝不能，让他们跨过这道谷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