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的裂纹还在蔓延。
细碎的“咔嚓”声层层叠叠,不再是方才微弱的异响,而是成片土层崩开的闷响,像沉睡万古的山峦,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周将脚下的硬土猛地一陷!
丈余宽的裂痕骤然张开,漆黑的缝隙深不见底,裹挟着灼热的土气猛地吞吐,最前排数名持弓的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身体一轻,惨叫径直坠入地缝,转瞬便被合拢的土层吞得无影无踪。
整列弓箭手阵型瞬间大乱。
战马彻底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凄厉的嘶鸣撕裂山谷硝烟。哪怕周将指节攥得发白,虎口被缰绳勒出鲜血,狠狠狠压着马颈,也压不住坐骑骨子里对大地异动的极致恐惧,马匹原地疯狂打转,将身后整齐的兵阵冲得七零八落。
“稳住!列阵!”
周将声色俱厉,嘶吼声却被此起彼伏的坠地声、马嘶声、土裂声彻底碾碎。
他低头死死盯着脚下不断扩张的裂隙,眼底的惊惶再度翻涌,彻底压过了军人的狠厉。
他征战多年,见过野火燎原、见过刀山剑海、见过洪水围城,却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景象。
寻常术法,控花、引草、驱风、凝露,皆有迹可循,耗力便竭,可这山谷的土地,是死的、静的、亘古不变的!
可此刻,这片大地,在逐客,在拒敌,在杀人。
石屋内,死寂沉沉。
晚晚依旧盘膝端坐,双目紧闭,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额角冷汗层层渗出,打湿了额前碎发,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滑落。
扎根岩层的神魂依旧剧痛不止。
地表山林被烈火焚尽的灼伤还在隐隐灼烧神魂脉络,每一次与地脉共鸣,断裂的经脉都像是被烈火反复炙烤、拉扯,痛得她几乎要溃散意识。
可那来自地底千万岩层的脉动,沉稳、厚重、生生不息,一点点托住她飘摇欲坠的神魂。
风停火寂,万物归土。
草木有枯荣,可大地,亘古不朽。
她没有动,只是凭着最后一丝执念,轻轻牵动了心底与山谷相连的羁绊。
——驱土。
谷口平地,骤然隆起!
原本被大火烤得坚硬龟裂的土地,一块块厚重的土台、嶙峋的乱石破土而出,顺着敌军阵列的缝隙疯狂拔高、堆叠、纵横交错。
不过数息功夫,一道道半丈高的土石壁垒拔地而起,横亘在大军前方,密密麻麻,错落排布,彻底封死了所有逼近城头的路径。
锋利的石棱朝外凸起,沾满焦黑尘土,森然如刃,比人工修筑的障碍更坚硬、更决绝。
云梯刚刚架起半截,便被骤然拱起的巨岩狠狠顶断!
粗大的木梁轰然崩裂,木屑纷飞,架梯的兵卒躲闪不及,被断裂的云梯砸中,惨叫着滚落在土石障碍之下。
城头的守谷众人,全都看呆了。
风卷着黑灰掠过城头,所有人握着兵器的手都在颤抖,却不再是因为恐惧。
方才他们死守残墙,是以凡人之躯,扛千军万马,是螳臂当车的绝望。
可现在,是生养他们的这片山谷,在替他们御敌。
“老天……”年轻后生张着嘴,声音哽咽,手里的柴刀早已垂落,“真的是大地在帮我们……”
老伯紧握卷刃长刀,掌心的血浸透刀柄,浑浊的眼眸死死望着谷口层层叠叠拔地而起的石障,眼眶通红。
他活了大半辈子,听过山精鬼怪的传说,听过奇门异术的传奇,却从未见过有人能引地为兵、聚土为阵。
那小姑娘,从来不是靠着花草藤蔓的小聪明。
她是与这一整座山谷共生。
是山川草木,水土土石,皆为她刃。
谷下,周将面色铁青,浑身冰冷。
眼前层层土石壁垒阻断所有去路,密密麻麻延绵整个谷口,彻底封死了攻城的所有角度。弓箭手无处落脚,云梯无从架设,密密麻麻的兵卒被突兀的石阵分割得七零八落,进退两难。
他看着那道崭新的、纹丝不动的岩墙,看着那些凭空而生、坚不可摧的土石屏障,终于彻底慌了。
“妖术……彻头彻尾的妖术!”
他低声嘶吼,眼底满是忌惮与滔天怒意。
原本胜券在握的战局,一把大火烧尽对方所有草木术法,明明只差一步,便可踏平山谷、屠尽守军,却硬生生被一片土地、一方岩层拦死在此地。
“撤盾!投石!”
极致的狼狈过后,周将再度厉声下令,语气狠戾依旧,“土石再坚,亦有穷尽!我倒要看看,她耗得动地脉,还是我千军耗得过她!”
残存的敌军迅速回神,慌乱中重新整队。
厚重的巨盾层层叠起,挡住城头可能落下的攻击,后方投石机迅速调转方向,沉甸甸的石弹被高高吊起,对准了那一片新生的土石壁垒,蓄势待发。
城头众人瞬间心悬一线。
大地能起墙、能筑障、能裂地拒敌,可投石机千斤巨石,硬碰硬之下,土石真的能扛住吗?
就在石弹即将抛出的刹那——
整座山谷,微微一震。
不是地动山摇的轰鸣,是一种沉稳至极、覆压万物的震颤。
谷口所有新生的土石壁垒表面,原本粗糙干裂的石面,缓缓渗出细密的石纹。那些纹路纵横交错,如山河脉络,遍布每一寸墙体。
下一秒,
所有土石壁垒,再度拔高!
一寸,两寸,一丈……
源源不断的岩土从地底翻涌而上,填充、加厚、夯实。原本错落的石障连成一片,化作一整面绵延谷口、高耸数丈的坚固石壁,通体凝实,浑然一体。
风掠过石壁,连尘土都难以撼动分毫。
石屋内,晚晚睫毛轻颤,唇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耗尽力气,无声低语。
“不许过。”
一字落定。
谷口大地,寂然御万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