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滚黑烟还在谷口上空盘旋,焦糊草木的气味弥漫在河谷每一寸角落。
烈火焚尽了所有青绿,墙根之下只剩一片片漆黑的残灰,先前借草木勉强稳住的石墙,此刻伤痕毕露。砖石被高温炙烤得发烫,墙面上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缺口大开,如同一个流血的伤口。
周将身后,大军重新列阵。方才被大火逼退的兵卒再度聚拢,甲胄之上还沾着烟火灰烬,刀刃映着被浓烟蒙住的日光,寒气森森。那支从西南荒林拼死突围回来的轻骑也已经归队,人马虽有折损,却依旧保有战力。
合围之势,彻底成型。
“冲!”
号令落下,士兵呐喊着向前冲杀。没有藤蔓缠绕,没有野草绊足,再没有那些无从防备的山林异术。一架架云梯再度被抬出,轰然搭上滚烫残破的石墙。
城头的守谷之人,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箭矢早已耗尽,滚石木礮也在先前的轮番攻防中消耗一空。许多人手上只剩木棍、柴刀、农具,身上伤口不断渗血,体力早已透支。老伯拄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胸口剧烈起伏,黑烟呛得他不住咳嗽,花白的胡须上落满黑灰。
“诸位……”他声音沙哑,扫过身旁一张张布满血污的面孔,“身后便是谷中妇孺孩童,我们退无可退。”
没有激昂的誓词,只有绝境之下的默然。众人握紧手中简陋兵器,迎着涌上来的敌军,一步不退。
金属碰撞的脆响再度响起,厮杀又一次攀上顶峰。敌兵顺着云梯不断登墙,守民扑上去以肉身相搏,惨叫与怒吼交织,鲜血顺着发烫的石砖缓缓流淌,渗入底下的焦土。
石屋之内,晚晚静静卧在床榻。
大火焚烧山林带来的撕裂感依旧在神魂里盘旋,眼角那滴泪痕已经风干。她始终没有睁开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和整片山林的联结,被烈火生生斩断大半。
如今,她感知不到野草的呼吸,听不见树根在地底流动的声响,周遭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黑暗。那是属于术者最残酷的剥夺,赖以生存共生的万物,尽数归于焦灰。
她想醒过来,想抬手,想再唤出一丝绿意。
可沉重的黑暗死死压住她的四肢百骸,神魂疲惫到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
谷口战况节节崩坏。
不断有人倒下,城头的防线一寸寸被蚕食。数名甲士彻底登上墙头,挥刀劈开阻拦的百姓,在石墙上站稳了脚跟。缺口越来越大,更多敌军顺着缺口向内涌入,眼看就要彻底冲破城头防线。
老伯浑身负伤,依旧死战在缺口最前沿,长刀劈砍已经越来越迟缓,身上新添数道伤口,鲜血浸透粗布衣衫。他心里清楚,撑不了多久了。
山谷深处,已经传来妇孺惊恐的哭喊声。
周将骑在高头战马之上,望着城头节节溃败的抵抗,胸中积压许久的郁气终于消散大半。胜局已定,再多的挣扎,不过是徒劳的困兽之斗。
可就在这个所有人都以为一切将要落幕的时候。
地底,传来了一丝极其细微、异于草木的动静。
不是青草抽芽,不是藤蔓缠绕。
那是大地本身,沉沉的嗡鸣。
烈火只烧得尽地上的草木,烧不透深埋千尺之下的土地。
晚晚已经唤不动花叶枝干,但她与这片山谷羁绊,从来不止浮于地表的林木。
昏迷之中,她残破的神魂,向着脚下厚重土层沉落下去。
石墙之下,那些被大火烧得漆黑的焦土,开始微微震颤。碎石从墙体簌簌坠落,起初很轻,而后震颤一点点扩大。
正在登墙的士兵脚下一晃,云梯再度摇晃起来。
“怎么又回事?!”周将脸色骤变,方才火攻带来的笃定瞬间荡然无存。地上草木已经烧光,还能剩下什么?
下一瞬。
轰隆——!
石墙底部,数块巨大岩石自大地之下拱抬而起!
没有繁花,没有青藤,只有沉默、厚重、冰冷的山石。
深埋地下的岩层,顺着石墙根基向上涌动,硬生生将整面摇摇欲坠的石砌高墙再度托起。开裂的缝隙被隆起的巨石死死填塞,向外冲杀的敌军脚下地面骤然抬升,不少立足墙头的士兵猝不及防,惨叫着摔落高墙之下。
漫天焦灰被气流卷得四处飞扬。
城头浴血死战的众人全都愣住,呆呆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烧得尽草木,烧不尽大地。
少女的力量,早已不止驱使花草。
周将瞳孔猛地收缩,心底生出一股彻骨寒意。
那个昏睡在石屋之中的女子,原来还有后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