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污浸透的墙根泥土里,嫩芽怯生生顶开硬土,一抹极浅的绿,在满目猩红的战场上突兀得刺眼。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刚翻上墙头的士兵。
他踩在石砖裂缝处,只觉脚下微微发痒,低头一瞬,瞳孔骤然紧缩。
那些细小的绿芽正在疯长。
不是荒林里铺天盖地、声势骇人的藤蔓突袭,而是安静、顽固、寸寸递进的生长。细细的茎秆顺着石墙缝隙钻攀,根须扎进砖石裂纹,无声无息缠绕住整面高墙。
城头厮杀正烈,没人顾得上低头细看。
缺口处,守军百姓以血肉堵截敌军,刀剑劈砍的脆响、伤者的痛呼、士兵的怒吼交织在一起,防线摇摇欲坠。只要再有两三队甲士登墙,整道石墙便会彻底失守。
周将立于阵前,冷眼看着城头缺口不断扩大,眼底杀意愈发凛冽。他已认定胜局已定,山谷这群无兵无甲的百姓,撑不过半刻。
可下一秒。
“咔——”
一声极轻的裂响,自厚重石墙深处传开。
起初无人在意,直至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那些被草木根系钻入的石缝,正在被一点点撑开、顶裂。扎根于墙体的细茎疯长延展,像无数细密铁索,死死箍住整面高墙。
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忽然感到梯身剧烈晃动。
稳固搭在石墙上的云梯,竟缓缓向外滑移!
“怎么回事?稳住!”带队校尉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墙体裂缝骤然扩大。扎根砖石的草木猛然绷紧,原本坚硬稳固的墙面,竟顺着裂纹微微外倾!
攀在云梯中段的士兵猝不及防,身体随梯子猛地一晃,重心彻底失衡,一排排甲士惨叫着从高空滚落,重重砸在地面,尘土与血水四溅。
云梯歪斜、脱扣、轰然翻倒。
架在缺口处的两架云梯直接被倾斜的墙面顶翻,刚登上墙头的几名敌兵立足不稳,踉跄坠落,瞬间被下方兵阵淹没。
城头岌岌可危的缺口,竟以这样匪夷所思的方式,骤然被护住。
墙下全军哗然。
士兵们下意识后退两步,人人面露惊惧,惶恐地盯着那面正在微微晃动、不断开裂的石墙。
不是人力修复,不是援军驰援。
是草木在护墙。
阵前的周将脊背骤然发冷,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他亲眼见过山谷草木吞兵覆敌的可怖景象,也亲眼确认那名女子灵力耗尽、昏迷不醒,绝无再战之力。可此刻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她明明昏睡在木屋之中,毫无声息。
可整片山谷的草木,依旧听她号令。
石屋内,晚晚静静躺着。
她依旧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唇间毫无血色,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察。可她散落在山谷大地的神魂余息未曾熄灭。
她没有力量再召唤参天巨木、锋利荆棘,没有能力掀起毁天灭地的术法洪流。
可她尚存一丝微弱心念——守住墙,守住人。
于是遍地野草生根,细茎攀石,弱草裂砖,以最卑微、最顽强的姿态,替她撑起这道即将崩塌的防线。
墙头之上,浴血死守的众人怔住了。
老伯握着滴血的长刀,怔怔看着歪斜却不再崩塌的墙体,看着敌军云梯尽数倾覆、攻势骤然停滞,浑浊的眼底猛地燃起光亮。
“是她……是晚晚姑娘!”
有人哽咽出声。
绝境之中,无人驰援、无兵可用,是沉睡的少女,以残尽神魂、透支生机,再一次护住了整座山谷。
墙根的绿草还在生长,裂纹不断蔓延,整面石墙微微外倾,彻底封死了所有攀爬、强攻的路径。敌军再无一处可以搭梯登墙,先前撕开的缺口,被盘绕交错的草木根茎死死封堵。
山下攻势,被迫硬生生骤停。
周将死死攥紧刀柄,指节泛白,青筋暴起,眼底是滔天的不甘与忌惮。
正面强攻受阻,后路精锐被密林死死牵制。
他千算万算,步步为营,布下天罗地网,以为顷刻便可踏平山谷、尽收战果。
却万万没算到——
哪怕她昏迷不醒、油尽灯枯,这片山林,依旧为她而战。
风掠过河谷,卷起漫天血腥尘土。
满目疮痍的战场之上,那一抹从血泥里钻出的青绿,渺小,却坚不可摧。1
女神写的这一段超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