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秩序（四十七）

报信骑兵的呼喊穿透喧嚣的战场，周将脸上方才那副胜券在握的神色，骤然僵住。

他猛地勒紧马缰，战马扬起前蹄，不安地刨踏着脚下泥土。

“不是说那女子已经昏迷不醒？！”周将厉声呵斥，声音里压着难以掩饰的震怒。

他明明已经收到消息，那名操控草木的术者耗竭心神，深陷昏睡，再无作乱之力。自己才敢分出轻骑绕袭后路，布下这瓮中捉鳖的圈套。可此刻传来的消息，却打碎了他全部算计。

“不知缘由！荒林之中并无那人踪迹，只是漫山野草藤蔓疯长，缠绊人马，我部将士砍之不尽，被死死拖在半路，无法抵达隘口！”骑兵伏在马背上急声回禀。

后方那一支精锐，是锁死山谷退路的关键。若是他们无法赶到西南荒林，便不能完成合围。

城头之上，守谷众人尚且还不知道密林那边发生的转机，依旧被死亡的阴影笼罩。老伯望着山下如潮水般不断冲锋的敌兵，石墙多处已经布满刀斧劈砍的伤痕，不少守民倒在墙头，鲜血浸透青石块。

“再撑一会儿！”老伯挥刀劈落一名攀上墙头的敌兵，刀刃砍入骨肉，温热的血溅在他的面颊，他的声音嘶哑，“拼尽全力守住这里！”

箭矢已经快要耗尽，滚石木礮也所剩无几。士兵踩着云梯一波波往上涌，不断有守军负伤倒下。

周将的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眼前厮杀，又瞥向西南荒林的方向。后路封死的计划落空，但正面兵力依旧占着绝对上风。

“不必等后军。”他缓缓拔出腰间长刀，寒芒映着朝阳，“全军全力强攻谷口！今日，踏平此谷！”

战鼓再度隆隆作响，比先前更加急促沉重。余下全部兵力，尽数压向石墙。

石屋之内，晚晚静静躺在床榻之上。方才那一缕耗尽心神的隔空牵引，几乎抽空了她残留下的全部生机。她依旧紧闭双目，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唇瓣褪尽血色。她只能绊住那支绕后的兵马，却没有余力再来守护谷口高墙。

林间的藤蔓野草依旧在纠缠缠斗，砍断便生，生生不息，将那队轻骑牢牢困死在密林，却远隔数重山峦，无力驰援谷口正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木崩塌，没有穿刺铠甲的荆棘尖刺。晚晚已经没有力量调动那些。

城头的压力，一瞬间抵达顶峰。

一架云梯终于稳住，数名甲士翻爬上墙头，长刀挥出，鲜血飞溅。缺口被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缺口破了！敌军上来了！”

守谷的百姓嘶吼着冲上去堵截缺口，农具、短刀、木棍，凡是能拿在手里的物件，全都化作兵器。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老伯提着长刀奔往缺口处，白发在战火风里纷乱飞扬。他很清楚，仅凭谷中这些老弱百姓，撑不了多久。西南退路暂时保住，可若是谷口陷落，所有人依旧难逃一劫。

就在石墙防线摇摇欲坠之际，地面又一次传来动静。

这一次不再是远在西南荒林，震动就来自石墙的墙根之下。

很轻，很缓。

墙脚缝隙里，细细的绿芽，一点一点，顶开沾满血污的泥土，悄然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