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秩序（三十九）

天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漫过连绵群山。

河谷营地的炊烟一缕缕升起，周将依昨夜定下的计策，开始调遣人手。一队队溃兵手持刀盾，分散开往山谷向外延伸的几条山道隘口，砍伐树木，搬来石块，设立简易哨卡。

他们不主动冲到谷口叫阵，只牢牢把住大路要道，但凡见到山谷方向有人试图走出，便放箭驱赶。

山谷高墙之上，值守的青壮趴在垛口，远远望见山下各处山道上活动的人影，急忙传回消息。

“果然，他们真要把我们困死在谷中。”石屋内，老伯听完禀报，眉头紧紧皱起。

众人连夜清点过存粮。谷内积攒的粮食，省吃俭用，勉强够千余老幼支撑两三个月。可山中秋冬将至，草木凋零，往后狩猎采集会越发艰难。若是两三个月之内找不到破局办法，饥荒便会降临山谷。

“那几条隐秘险径，准备好了吗？”晚晚问道。

“已经挑出五名最熟悉山林的猎户，都是常年在悬崖峭壁间奔走的人。干粮、水囊、伤药尽数备好。”老伯回道，“只是山路太过凶险，还要避开敌军在外游荡的巡哨，此行九死一生。”

说话间，屋外走进五个身形精干的汉子，个个腰挎短刀，背上背着竹弓，神色沉稳。他们家中老小都安置在山谷深处的山洞，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等愿出山探敌。”为首猎户沉声开口，“我们会避开大路，走后山悬崖小路出去。一则摸清敌军兵力布防，二则看看周边村落，能不能寻到额外粮源。若是机会合适，也想办法向外传递消息。”

晚晚看向五人，神色郑重：“不必强求做成多少事，活着回来最为要紧。山下溃兵丧家之犬，行事狠辣，一旦暴露，绝无生机。草木会为你们做些许掩护，但我力量有限，隔得太远，便帮不到诸位。”

她抬手，指尖微光隐隐。一缕极淡的生机顺着空气，缠上几人衣摆，遇到荆棘毒虫，会悄悄示警。可这般远距离操控，消耗同样不小，只能做到这点。

“多谢姑娘。”

天色尚未完全大亮，五名猎户辞别众人，转身向后山密林而去，消失在茂密丛林深处。

送走猎户，山谷上下开始转入围困模式。

妇人带着孩童，去往山谷腹地，加紧晾晒干果、挖掘块根，把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收存起来；青壮分成数班轮值守御谷口与各个侧翼山头，日夜轮换，不敢有片刻松懈。石墙之外，继续栽种繁殖带刺藤蔓，一层叠一层，加厚屏障。

晚晚大半时间都在调息休养。昨日大战透支过重，每当她将感知向外铺展，脑袋便一阵阵发沉。她坐在山岩之上，闭目和周遭山林缓缓共鸣，一点点恢复耗损的本源力量。

可周将并不打算给山谷安稳喘息的机会。

围困的第二日，他们不来大举强攻，却派出小股小队，轮番在谷口外骚扰。

时而数十人奔到墙外，放一轮箭矢，投掷火把，不等山谷众人组织反击，立刻向后撤退；隔上半个时辰，又换一拨人过来挑衅。

“这是想耗我们！”老伯站在墙头，望着来去如风的溃兵，面色难看。

敌人不决战，只反复骚扰。山谷这边却必须时刻有人守在墙垛，精神紧绷。若是长久如此，谷中人会被拖得疲惫不堪。更麻烦的是，每一次敌兵靠近，晚晚都要分出心神戒备，提防对方忽然发动猛攻，伤势休养被不断打断。

晚晚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带着倦意：“周将看明白了我的短处。知道我经不起频繁消耗，想用这种车轮战拖垮我。只要我无力催动山石草木，他们便可以再次大举进攻。”

墙下，族人脸上渐渐浮起焦躁。明明打退过一场血战，如今却被死死堵在家门，连山林都不能出去。

几日光阴缓缓流逝。

出山的猎户杳无音信，没有半点消息传回。山谷人心，悄悄滋生出不安。

河谷营地之内，周将站在土坡高处，遥遥望向云雾缭绕的山谷方向。

手下前来禀报：“将军，连日骚扰，山谷守军疲于应付。只是那谷中女子依旧还在，每次我们大队一靠近，墙外荆棘便会立刻躁动，不敢贸然硬冲。派出去搜掠周边的队伍，搜罗回来不少粮食，足够我们支撑许久。”

周将嘴角勾起一抹冷意：“很好。继续耗。不必急着厮杀。他们谷内就那么多吃食，耗到粮食见底，人心自乱。到时候，不用我们打，山谷自己便会崩塌。”

他顿了顿，又低声吩咐：“另外，多派人盯着后山方向。那山谷不可能只有谷口一条出路，严防有人偷偷溜出来。但凡见到生人出山，格杀勿论。”

山谷后山，陡峭悬崖之间。

那五名猎户正攀附在湿滑崖壁之上，身上衣衫被山石划破多处。下方山道，一队溃兵巡哨正来回走动，刀枪反光在林间隐约可见。他们屏住呼吸，死死贴住岩壁，一动不敢动。

敌军连荒僻后山，也安排了人手巡查。出山之路，远比预想更加凶险。

山谷之中，石屋之内。晚晚立在窗前，望向灰蒙蒙的山林。她隐约捕捉到一丝微弱的生机波动，来自极远的后山悬崖，那是猎户身上，她留下的那一缕印记。

人还活着，可处境凶险。

“他们被堵住了。”晚晚声音轻缓。

围困是一场无声的煎熬。外面的敌人耗得起，谷内上千老幼，却耗不起。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山谷，必须想办法破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