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秩序（三十八）

硝烟尚未散尽，谷口地面血迹斑斑，断折的荆棘、散落的石块与燃烧过后的木柴灰烬混杂一地。

墙头上欢呼声渐渐平息，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下，沉甸甸的忧虑压在每个人心头。众人低头看向山谷之外，溃兵虽已退走，可那支兵马并未覆灭。

晚晚靠在老伯手臂上，胸口微微起伏，额角布满细密冷汗。方才强行调动大片山体土石，几乎耗尽她大半心神，浑身酸软无力，眼前阵阵发昏。山谷周遭草木土石的感应还在断断续续，远不如平日那般灵敏。

“姑娘，你还好？”老伯低声扶住她胳膊，声音里满是担忧。

“无妨，只是耗损太重，歇一阵便能缓过来。”晚晚轻轻摇头，抬眼望向山谷外河谷营地的方向。

周将带着残兵狼狈撤回河谷营地，怒火几乎要将他焚烧。

方才那平地骤然升起的土石壁垒，深深烙印在所有溃兵心底。军中人心惶惶，不少士兵私下窃窃私语，认定那山谷之中有鬼神妖物相助，绝非人力可以抗衡。

大帐之内，周将一脚踹翻案几，陶碗器皿摔落在地碎裂遍地。

“妖术！那女子定是懂得邪异术法！”他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明明已经攻破外围荆棘，眼看便可杀入谷中，平地竟凭空起墙！”

帐下残存的几名校尉垂首而立，面色凝重。

“将军，士卒们军心已散，今日再战，怕是无人敢再冲锋。”一名校尉出声劝谏，“那山谷地势本就险峻，再加上这般诡异手段，硬攻只会徒增伤亡。”

“难道就此作罢？！”周将厉声呵斥，“我们一路溃败至此，粮草短缺，伤病无数。那山谷之中存着粮食，还有安居的屋舍，拿不下此地，我们这几百人秋冬如何熬过去？”

帐内一片沉默。他们已是残军，四处流离，没有后方补给，山谷便是他们眼中唯一的活路。

另一名中年校尉沉吟开口：“强攻不可取。那山谷依仗的，一是地利，二是那女子的奇异本事。我们不如暂且围困，不急于冲杀。切断山谷一切外出通路，断绝他们采集、狩猎，困上一段时间，谷内粮食总有耗尽之日。待到他们人心慌乱，再寻机会动手。”

周将眸光闪烁，压下胸中怒火。接连两场大败，手下士兵确实已经畏惧山谷，强行逼迫出战，只会引发哗变。围困困守，倒不失为一条计策。

“好。”周将缓缓点头，“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分出人手扼守山谷所有出山要道。不必猛攻，只严防任何人进出。派人四处搜掠山野，搜集粮草，固守河谷营地。”

大帐命令传出，河谷营地之中，忙碌声响连夜响起。

而山谷之内，灯火重新点点亮起。

谷口城墙之下，青壮们正在清理战场。受伤的族人被搀扶回去，妇人忙着包扎伤口，焚烧敌军遗留的尸体，避免疫病滋生。

老伯召集山谷一众主事之人，围坐在石屋之内。

“周将残兵没有走远，就在河谷驻扎。今日打退进攻，不代表危机解除。”老伯神色严肃，“依我判断，他们吃了大亏，短期内不会再来硬闯，但极有可能封锁山谷出入口，想要困死我们。”

屋内众人神色一凛。

山谷虽存有存粮，可若是彻底封死出山之路，不能外出打猎、采集山货，只消耗而无补充，日子久了，谷内上千老幼，粮食定会捉襟见肘。

“难道我们只能困在谷中等死？”有人低声发问。

晚晚坐在一旁，气息已经稍稍平复，缓缓开口：“地利在我们这边，可也有局限。我能调动山石草木，却不能无休止施展。大规模催动大地，对我消耗极大，若是对方持续轮番骚扰，我撑不住长久。”

她方才平地筑起高墙，已是近乎极限。若是敌人日日轮番来袭，她根本无力每一次都施展这般手段。

“守，必须守。但不能只困在谷内被动挨打。”晚晚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做两手准备。第一，加紧加固各处隘口，多储备滚石、火把、尖刺陷阱，挖掘更多储粮地窖，节省粮食。第二，寻隐秘小道，派人悄悄出山，打探敌军动静。知己知彼，方能寻破局之法。”

“可所有出山路径，万一被溃兵封死，如何出去？”

“山谷绵延群山，并非只有谷口一条大路。还有几处荒僻险峻的山径，寻常人难以通行。”老伯缓缓说道，“只是道路凶险，崖陡林密，只能挑选身手矫健之人冒险潜行。”

夜色更深，山风呜呜掠过石屋窗沿。

一场血战落幕，可真正的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

山谷之内连夜分派差事：一部分青壮连夜修补加固谷口防御，增设陷阱；一部分清点粮仓，统计全部粮食存量；同时挑选数名熟悉山林、身手敏捷的猎户，做好秘密出山的准备。

晚晚独自走到谷口高墙之上。晚风拂动她的衣衫，她闭目凝神，尽力调动感知向外铺展。

群山草木的讯息断断续续传来，她清晰感知到河谷那边，点点灯火绵延，无数人影来回走动，正在布置哨卡。

周将的人马，已经开始向山谷外围各处山道派遣人手。

围困，已然开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