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秩序（三十七）

乱石顺着陡峭山坡滚滚冲撞而下，轰鸣在寂静后山炸开。

深夜潜入的数十名精锐溃兵瞬间陷入险境。脚下盘绕虬结的老树根不断拱动，把山道割裂得坑洼起伏；两侧疯长的荆棘藤蔓如同活物，缠向士卒的腿脚手臂，锋利尖刺划破衣甲皮肉，惨叫声压在夜色之中。

溃兵进退两难，往前是密不透风的刺丛屏障，身后退路也被滚落的碎石阻断。

“放！”

老伯一声低喝，隐蔽在林间的山谷青壮一跃而出。没有精良兵刃，手中木矛、锄头、石块一齐砸向被困的敌兵。

溃兵本想悄无声息偷袭，如今彻底暴露在埋伏之中。黑暗里看不清对手究竟有多少人，军心大乱。有人挥刀劈砍藤蔓，有人想要攀崖逃窜，却处处被草木阻拦。短短半柱香功夫，偷袭队伍死伤大半，余下残存的士卒，丢盔弃甲，拼死冲破阻拦，狼狈向着山外河谷营地逃回去。

后山伏击，大获全胜。

山谷这边仅有数人被刀剑划伤，伤亡极轻。

逃回去的残兵，浑身带伤，狼狈奔回营地，把后山遇伏的经过禀报周将。

周将听完，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前石头上。

“一群山野乡民，竟敢算计于我！假意谈判，实则设下圈套！”

偷袭计划彻底破灭，诡计被戳穿，他再也不做半分伪装。偷袭不成，便要依仗兵力，正面强攻谷口。

周将立刻集合全部几百名残兵，鸣锣整队。

天还未亮，东方尚未泛起微光，大批士卒举着火把、刀枪，黑压压向着山谷正面隘口开拔。火光连成一条火龙，顺着山道蜿蜒而来，喊杀声隔着山林遥遥传来。

警报声响彻整座山谷。

铜锣当当敲响，睡梦中的人们全部惊醒。男女老幼迅速按照此前定好的预案行动。壮年青壮全部奔赴谷口防线；妇人搬运石块、火把，往墙头输送；老弱孩童尽数撤入山谷深处的山洞躲避。河滩与外围坡地，家家户户熄灭灯火，整座山谷，只剩下谷口高墙之上跳动的火光。

晚晚站在土石高墙顶端，双目轻阖，全部的感知铺展开来。

山谷隘口两侧山体，岩土、树根、荆棘尽数听从她的意念。

周将带着兵卒冲到谷口之外。眼前一道高大土石围墙横亘隘口，墙头布满尖刺藤蔓，只留一道窄窄的查验小门。

“攻进去！破墙而入！拿下山谷，粮食女人，任由尔等取用！”周将挥刀嘶吼。

数百残兵应声呐喊，潮水一般冲向谷口。

第一批士卒冲到围墙之下，试图搭起木梯攀爬。

晚晚心念一动。

围墙外沿，粗壮荆棘猛地向上窜起数丈，枝蔓交错，如同巨大的棘刺壁垒，直接掀翻还未架稳的木梯。攀爬的士兵被尖刺扎得哀嚎连连，摔落地面。

山崖两侧，堆积已久的滚石如雨倾泻，轰隆砸向拥挤在隘口的兵卒。碎石尘土漫天飞扬，冲在最前的队伍瞬间被砸得人仰马翻。

可对方毕竟是久经战阵的溃兵。短暂混乱过后，周将厉声喝止溃逃的士卒，分出人手举着木板盾牌，遮挡头顶，顶着落石，继续猛攻。一部分士兵挥刀奋力劈砍缠绕的荆棘藤墙。

刀刃砍在坚韧枝干上，火星四溅。虽然藤蔓很难一刀斩断，但架不住人数众多，外层枝条被一层层劈碎。

防线承受巨大压力。

“投！”老伯高声呼喊。

墙后的山谷百姓，不分旧民新民，一同投掷石块、点燃的柴草火把。燃烧的柴火坠落在敌兵阵中，引燃衣衫与盾牌，谷口之下，火光、惨叫、喊杀声搅作一团。

战事惨烈，山谷这边也开始出现伤亡。有青壮被墙外射来的箭矢擦伤，墙上不断有人换下受伤同伴。

周将红了眼，不断催促手下轮番冲锋。一波退下，一波紧接着冲上，不给山谷守军喘息机会。围墙下尸骸遍地，鲜血浸染山石泥土。

晚晚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大规模调动整片山体草木土石，对她也是巨大消耗。可她丝毫不敢松懈，地底根系不断涌动，被劈断的荆棘，新的枝条又不断从土里抽生，补上被破坏的屏障。

僵持许久，反复冲锋之下，围墙外侧的荆棘屏障已经破损大半。

周将看见机会，挥刀大呼：“屏障快破！再加一把力，冲破隘口！”

大批士卒再度集结，准备发起总攻。

就在此时，晚晚将意念沉向隘口山道的地下深处。

地下土层剧烈震动，隘口正前方的山道地面，猛然隆起！大块泥土巨石拱起，地面裂开缝隙，一道新的土石壁垒，从平地拔地而起，横亘在围墙之前。

刚刚冲到近处的大批士兵，脚下地面骤然抬升，不少人站立不稳，纷纷向后翻滚跌逃。

突如其来的大地异变，彻底击溃残兵最后的胆气。

这群败兵本就军心涣散，一路溃逃至此，靠着劫掠撑着一口气。接二连三遇上匪夷所思的山川异象，只觉得山谷之中有神灵相助，心中生出深深恐惧。

“这不是凡人能抵挡的！快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前线士卒瞬间溃散，不顾周将的厉声呵斥，纷纷掉头向后奔逃。

大军一溃，便再也收拢不住。任凭周将挥刀斩杀逃兵，也拦不住奔涌后退的人流。

周将看着四散奔逃的部下，望着那座凭空升起的石墙，满脸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咬牙下令鸣金收兵。

残兵队伍如同退潮一般，狼狈撤出山谷隘口，向着河谷营地仓皇退去。

震天的喊杀渐渐远去，只剩下山风呼啸，还有谷口遍地狼藉。

墙头上，山谷的人们扔掉手中武器，疲惫地大口喘息，随即，压抑许久的欢呼声响彻山谷。

这场生死大战，山谷守住了。

可晚晚身子微微一晃，险些站立不稳，消耗巨大，被身旁的老伯伸手扶住。

硝烟尚未散尽。

众人都明白，击退进攻不等于永绝后患。那支残兵只是受挫，并未被全歼，依旧驻扎在山外河谷。他们还拥有数百人手，谁也不知道，对方还会不会卷土重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