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秩序（四十）

崖壁湿滑，青苔覆满嶙峋岩石。

五名猎户紧紧贴在山壁凹陷处，呼吸压到极轻。下方山道，溃兵巡哨的脚步声一步步走过，甲叶碰撞的脆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

为首的老猎户抬手，示意众人稳住身形。腰间短刀的刀柄被手心的汗水浸得发潮，只要稍有石块滚落，便会立刻暴露行踪。

足足半柱香的时辰过去，巡哨队伍才缓缓走远，脚步声渐渐消散在林间。

几人这才敢缓缓吐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后山各处险径，全都布下哨卒。周将是铁了心，要封死我们所有出路。”老猎户压低嗓音，眉眼沉凝，“大路走不通，崖路也处处设防，想要溜出去，难如登天。”

另一名年轻猎户皱起眉头：“难道就这般退回去？谷中上上下下千余口人，都等着我们带回消息。”

“回去便是无功而返。”老猎户摇了摇头，抬眼望向远处河谷方向，“先往外围绕，避开哨卡，远远窥探他们营地虚实。若是实在寻不到出路，再另做打算。”

几人抠住岩缝，一点点向着山林深处挪去。

山谷之内，围困的日子一日日消磨。

敌军依旧不发动总攻，只日复一日派出小股人马袭扰。

时而箭矢如雨泼洒向谷口高墙，时而投掷浸透油脂的火把，烧外墙的荆棘藤蔓。谷中青壮不得不昼夜轮班值守，睡不得一个安稳整觉。只要墙头上稍有松懈，便是死伤。

晚晚每日大半时光都在调息。可外部骚扰不断，只要墙外有大批敌兵集结，她便必须立刻分出心神，牵引山石草木戒备。断断续续的消耗，让她恢复得格外缓慢。

这一日，又一轮骚扰退去。墙头上，几名青壮满身疲惫，倚靠着石垛大口喘气，有人手臂被流矢擦伤，布条缠着渗出血迹。

老伯走上墙头，望着山下遥遥的哨卡，长长叹息一声：“再这样耗下去，不用他们打，我们自己便要被拖垮。粮食还能撑两月，可人的精力耗不起。”

晚晚立在他身侧，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她双目轻阖，感知顺着草木根系，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

群山之间，到处都是溃兵活动的痕迹。山道设卡，林间布哨，几乎将山谷围成一只密不透风的牢笼。唯独极远的西南方向，山林幽深，敌军布防相对稀疏。

“西南那片老林。”晚晚缓缓睁眼，开口说道，“那里山林茂密，沟壑纵横，周将人手不足，布防有所疏漏。只是那片山林荒蛮，多猛兽毒虫，极少有人涉足。”

“西南荒林……”老伯思索片刻，“我年轻时候去过一次，里面古木参天，沼泽密布，极易迷路。若是从那里绕行，倒是可以绕开河谷营地，去往远方村镇。可那地方，活人进去，十成里面难有七成活着出来。”

风险极大，却也是眼下为数不多的破局缺口。

“被困在谷内坐以待毙，终究是死路。”晚晚指尖捻着一截干枯的草茎，“不能只寄希望于那五名猎户。我们要做两手打算。一边继续固守谷口，一边抽调人手，探明西南荒林的通路。若是能打通这条隐秘出路，危急之时，谷中老弱便有转移的退路。运气好，也能向外求援。”

消息很快传遍山谷。

听说要探查凶险的西南荒林，不少青壮主动站了出来。战火之下，山谷所有人都清楚，死守高墙，并非万全之策。

挑选出七名熟悉山林的汉子，备好绳索、解毒草药与干粮。次日破晓，便由老伯亲自带队，悄悄从山谷内侧，向着西南幽深老林进发。

老伯一走，谷内防守压力尽数压到晚晚与一众族老身上。

周将仿佛嗅到了山谷的变动。

就在老伯带人入荒林的这一日，河谷营地之中，周将看着手下刚刚搜集来的情报，眼底寒光乍现。

“山谷内部，近日有不少人向后山方向活动。”探子躬身禀报，“似乎在寻别的出路。”

周将猛地站起身：“他们想跑！”

他最忌惮的便是山谷之人寻到通路逃出去。一旦消息传出去，引来外部官府或者其他驻军，他这支残军便会万劫不复。

“传令下去。”周将厉声下令，“再加派人手，加固所有外围哨点。另外，抽调两百兵卒，不必强攻谷口，尽数扑向后山，搜剿山林。但凡见到山谷之人，一律斩杀。绝不能放一人逃出山谷范围！”

命令层层下达，大批溃兵，持着火把刀械，向着山谷后方茫茫山林席卷而去。

山林之中，火光点点亮起，搜山的呐喊声，隐隐传入谷口高墙。

墙头上值守的族人望见后山漫起的火光，心头骤然一紧。

“不好！敌军开始搜后山了！”

晚晚站在高墙之巅，望向后方绵延山林。无数草木传来惊恐的讯号，刀斧砍伐树木的震动，一阵阵顺着大地传来。

周将察觉到了山谷的图谋，开始大举搜山。

此刻，老伯一行尚在西南荒林深处，而那五名先出发的猎户，正被搜山的敌兵，逼向一片绝境。

危机，已经悄然笼罩后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