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谷口的风裹挟浓重的尘土与淡淡的血腥味,在群山之间盘旋不散。
溃兵已然撤走,山道上只余下孤零零的断腿悍匪。他瘫坐在冰冷碎石地上,断腿处伤口撕裂渗血,浑身沾满泥土,方才还歇斯底里的叫嚣,此刻只剩下嘶哑的喘息。
山脚下,那几名煽动内应的流民被众人看管住,垂着头,再无半分嚣张气焰。
火把一支支点燃,沿着山脚一直延伸到谷口。村民与愿意留下来的流民自发聚拢,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又紧绷的脸庞。刚刚经历一场生死危机,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山谷不能再这样毫无章法地熬下去。
老伯看向晚晚,等待她拿主意。
晚晚站在人群前方,山风拂动衣角,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夜外敌虽退,但乱世没有安稳。散兵溃寇游荡山野,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往后山谷之中,不分山上村民,还是山下流民,要活下来,就得守同一套规矩。”
她示意老伯,把早已在心中梳理完毕的公约,当众一条条讲出来。
第一,谷内严禁私斗,不许煽动暴乱、挑拨仇恨。但凡撺掇众人劫掠厮杀者,不问缘由,驱逐出谷。
第二,取水点维持定例,按序取水,不许哄抢霸占水源。水是山谷所有人的根基。
第三,河滩荒地,以工换粮。出力开垦,方能换取口粮,分得田地。不劳作,则不得供养,山谷不养坐吃等死之人。
第四,严禁私通外敌。暗中引盗匪、散兵入谷,祸害山谷众人者,是全谷公敌,一经查实,即刻驱逐,永不得归。
第五,无论村民流民,遇外敌来犯,皆有守土之责。愿意上阵御敌者,往后分田、取粮优先体恤老弱家眷。
一条条规矩说出口,火光之下,众人静静听着。
刚刚亲身领教过动乱与兵祸的苦楚,没有人出来反驳。活着本就不易,混乱只会把所有人一同拖入深渊。
“我等愿意遵从山谷公约!”不少流民低声应和。
接下来便是战后清算。
众人的目光,先落到那四名心怀异念、打算接应溃兵的流民身上。
人群之中,有人咬牙,提议直接把人打出山谷;也有人心存一丝恻隐,说他们并未真正打开谷口,只是心中起了歹念。
晚晚缓缓开口:“念头有错,但尚未铸成大祸。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按照公约,驱逐出谷。但如今外面到处都是溃兵战火,直接赶出去便是送死。罚他们在谷口隘口劳作半月,修补防御,搬石伐木,加固山道屏障。劳作期满之后,给少量干粮,逐出山谷,是生是死,各安天命。”
既不轻易夺人性命,也绝不纵容通敌的心思。众人听罢,纷纷点头认可。
那几个人面如死灰,知道捡回一条性命,只能俯首领罚。
而后,所有人的视线,转向谷口之外,那个断腿悍匪。
他害人无数,先是煽动流民攻山,又引散兵溃寇前来劫掠,险些让整座山谷血流成河。
有流民攥紧拳头,怒火翻涌:“便是此人,害我们数次陷入死地!留着他,迟早还要招惹祸患!”
“直接驱赶到更远的荒岭,任其自生自灭。”晚晚定下来处置,“不必亲手取他性命,但绝不允许再靠近山谷半步。”
两名身强力壮的男子上前,用木架把奄奄一息的悍匪架起,一路抬到离山谷数十里之外的荒僻岔道,丢下少量可以勉强续命的粗粮,便转身折返。
从此往后,这个人,再也不能踏回这片山谷。
祸乱源头就此扫清。
夜色慢慢褪去,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第二天清晨,山谷恢复运转。
取水点重新开放,依旧排起长长的队伍,秩序井然。
河滩乱石滩上,热闹起来。
不少流民早早赶来报到,领上锄头、木铲,还有简陋的竹筐。河滩遍地碎石,土壤混杂沙砾,开荒格外辛苦。男人们搬开大块乱石,女人捡拾碎瓦杂草,孩童也力所能及捡拾枯枝。
每干满一个时辰,便可以到老伯那里,领取一小份粟米,带回草棚,养活家中老小。
晚晚站在高处院墙,铺开野外感知。
她没有直接替众人变出良田,只是悄悄催动地底生机,让河滩土层下的草根慢慢复苏,泥土微微松动,让百姓开垦之时,能少费几分力气。
一块块乱石被清走,田垄被慢慢垒起。草棚旁边,新翻出来的土地一块块铺展开。
山谷之内,炊烟缓缓升起,到处都是劳作人声,一派生生不息的景象。
可安稳只是局限在这一方小小山谷。
这一日,外出打探消息的村民,自远方归来,神色凝重地带回外面的消息。
远方州府,战火越烧越烈。大规模的军队正在互相征伐,无数流离失所的难民,正源源不断向着这片群山方向涌来。
眼下山谷尚能容纳这数十人,可再过一段时间,会有大批逃难者蜂拥而至。
现有的水源、河滩田地,很快就会迎来巨大的压力。
老伯捏紧手中的锄头,望向晚晚,眉宇间重新压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晚晚,往后,会有更多的人,要来山谷。”
晚晚望着河滩之上埋头开荒的流民,又望向群山之外,那一片灰蒙蒙的远方。
乱世的浪潮,终究不会轻易放过这一处偏安的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