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秩序（三十）

暮色急速吞没群山，残阳最后一点余光从山脊褪去，山风骤然变得凛冽。

报信的村民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那断腿汉子半爬半挪，领着一伙持着刀棍的散兵，人数约莫十几人，正沿着山谷外的山道往这边赶，看样子是奔着河滩流民营地来的！”

一石惊起，山上瞬间气氛紧绷。

老伯脸色大变，攥紧手里的木杖：“散兵！乱世里溃散下来的兵痞最是凶狠，烧杀劫掠什么都做得出来。那悍匪记恨被驱逐，这是引着外力回来报复。”

山下河滩，数十名流民还挤在简陋草棚之内，大多手无寸铁，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若是这伙人冲进来，草棚一触即碎，流民要遭大难，就连山上村落也会暴露在兵锋之下。

晚晚立于院墙高处，双目微阖，野外感知瞬间尽数铺展出去。

无形的意识顺着山林、地面、乱石一路向外延伸。

山谷外的山道上，那名断腿悍匪靠在两名散兵身上，一条断腿无力垂落，脸上满是怨毒狰狞。他的膝盖骨头碎裂，行走不得，一心要报复山谷里将他抛弃驱逐的人。

那十几名散兵衣衫破烂，身上还残留着战火硝烟，手里握着锈刀、长矛，个个凶悍，本就在四周山野流窜劫掠。悍匪许诺，山谷山下有流民，山上存有水和粮食，鼓动这群人来劫掠。

“他们目标先是河滩流民营地，劫掠完河滩，转头便会强攻上山。”晚晚睁开眼，声音沉静，快速道出探查到的实情，“对方有兵刃，不可轻视。”

老伯立刻高声呼喊，召集村里青壮，把农具、砍柴刀收拢充当武器。

“可咱们村子青壮本就不多，若是下山去河滩硬拼，伤亡必不可免。”老伯眉头拧成一团，“山下流民人心混杂，里面还有当初跟着悍匪起哄的人，难保不会有人再度倒戈。”

硬冲硬打，不是上策。

晚晚望向山谷入口那条狭窄山道。

这处山谷的山门是一道两山挤压出来的隘口，两侧山坡乱石丛生，遍布矮树荆棘，乃是天然的险要。

“不必下山和他们平地厮杀。”晚晚抬手指向隘口，“守住谷口。”

她的能力可以调动山野草木土石。

晚晚快速吩咐：“老伯，你带半数青壮赶往谷口两侧山坡隐蔽埋伏，不要露头交战。再派人火速下山，通知河滩所有流民，立刻舍弃草棚，全部撤回山脚下，关闭取水点，不许留在河滩。愿意守山谷的，可以分到木棍石块自保；心存异想想要投敌的，不予阻拦，但不许踏入村子范围。”

事态紧急，老伯不敢耽搁，立刻分派人手，数名村民举着火把，飞奔下山传讯。

山下河滩顿时乱作一团。

火光在草棚之间跳动，流民听见散兵即将杀来的消息，恐慌瞬间蔓延。妇女孩童的哭喊声此起彼伏。

一部分吃过悍匪苦头、盼着开荒分地活下去的流民，慌忙收拾仅有的家当，向着山脚奔逃。

可人群之中，也有几人动摇。就是白天那几个不愿开荒出力、心怀不满的汉子，私下窃窃私语。

“那悍匪带着兵过来，说不定能夺下山谷。”

“我们若是迎出去，或许还能捞些好处。”

当初给悍匪带路的那名逃难者，脸色来回变换，悄悄脱离人群，借着夜色掩护，摸黑向着谷口方向溜去，打算给外面散兵通风报信。

晚晚的感知牢牢锁定此人。

“不必拦他。”晚晚心中冷念，“他去报信，正好让对方低估我们的防备。”

夜色更深，谷口方向已经隐约传来嘈杂脚步声与喝骂。

晚晚迈步走下院墙，来到通往隘口的山道。双手垂在身侧，意识沉入脚下大地。

地底的碎石、泥土，两侧山坡成片的荆棘灌木，尽数响应她的意念。

轰隆隆一阵低沉闷响。

谷口山道两侧，无数石块被土地拱动滚落，在狭窄通路中央堆起一道半人高的乱石障碍。漫生的荆棘藤蔓疯狂抽长，交错缠绕，把障碍物层层包裹，尖刺朝外，死死封住大半谷道。

原本能并排行走三四人的入口，瞬间被荆棘石墙堵得只剩一条仅供单人侧身挤过的狭小缝隙。

做完这一切，晚晚又调动山坡上松动的浮石，将一块块拳头、人头大小的乱石挪到两侧山坡崖边，静静悬置，只待信号落下，便会倾泻而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只有山石滚动、草木疯长的沙沙声响，隐在呼啸山风里。

山上的村民埋伏在山坡树丛之后，看着眼前凭空筑起的屏障，个个心中震撼，却无人出声喧哗。

不多时，断腿悍匪领着一众散兵，吵吵嚷嚷冲到谷口。

眼前荆棘乱石横亘，死死堵住去路，让一众散兵猝不及防。

“怎么回事！好好的山口怎么变成这般模样？”一名领头的散兵握紧锈铁刀，厉声呵斥。

那名偷偷跑出来报信的逃难者也愣住了，他方才离开时，谷口尚且畅通无阻，不过短短片刻，竟多出这一道拦路屏障。

断腿悍匪靠在旁人肩头，望着山谷，咬牙切齿嘶吼：“里面的人早有防备！就剩一道小口子，杀进去！先劈开这些藤条！”

几名凶悍的散兵提刀上前，奋力劈砍缠绕的荆棘。

荆棘坚韧无比，刀砍上去，只斩断表层枝条，底下还有层层盘绕，尖刺反扎过来，划破他们的手臂，流出鲜血。

就在这时，山坡之上，老伯一声号角吹响。

“放石！”

晚晚心念一动。

崖边悬置的大小乱石，轰然顺着山坡倾泻砸落！

巨石裹挟泥土，如雨一般砸向谷口那处狭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