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缓缓流淌,山谷之间难得迎来一段安稳时日。
取水点的规矩已然深入人心。每日天光初亮,流民便自发排起长队,陶罐木碗依次递上,不多抢,不喧哗。老伯带着村里几个青壮,只在一旁巡查,极少再出面呵斥。
晚晚依旧每日立在院墙高处,铺开野外感知,把山下乱石滩的一举一动尽数收在眼底。
数十名流民搭起的草棚沿着河滩一字排开,破败简陋,却也算有了一处遮身之地。只是无田无粮,只靠着每日分得的一点清水,终究撑不住长久。
水可以分,粮食,村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
草棚之中,饥饿的呻吟时常隐约飘上山。孩童饿的低声啼哭,大人面黄肌瘦,眼底藏着生存重压下的焦灼。
冲突虽暂时压下,可饥饿,依旧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利刃。
这日午后,老伯登上院墙,站到晚晚身侧,望着山下那一片灰蒙蒙的草棚,长长叹了一口气。
“暴乱是止住了,可饭食无着落。”老伯眉头紧锁,“再这么耗下去,腹中饥火难熬,难保哪一日,又会生出祸乱。”
晚晚目光落在河滩流民身上。
有的人蜷缩在草棚里闭目省力气,有的人四处去山野之中挖野菜草根,还有几个人,远远望着山上成片成熟待收的田地,眼神复杂,有渴望,也有克制。
昨日悍匪被驱逐的下场还历历在目,没人敢明目张胆来抢,可饿到极致的时候,规矩,未必能挡得住求生本能。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在谷中。”晚晚轻声道,“可咱们村子存粮有限,若是敞开接济,村里老小也要跟着挨饿。”
直接施舍粮食,治标不治本。白得来的吃食,既能养人,也会养出贪念。
老伯捻着胡须思索:“那该如何?总不能把人尽数赶出去,外面战火纷飞,赶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晚晚的视线扫过山下大片荒置的河滩空地,河滩土壤混杂碎石,往年无人开垦,却胜在临近水源。
“以工换粮。”晚晚缓缓开口。
老伯一怔。
“山下河滩那一大片荒地,若是稍加整理,除去乱石,垒起田垄,便能辟出不少田地。”晚晚伸手指向河滩,“我们出种子,出工具。他们出力开垦劳作。开垦出来的田地,产出归他们自己。”
“每日来劳作的人,村里按工时,分发少量粟米,当做当日糊口的酬劳。不劳作,便没有口粮。”
不是无偿施舍,是凭力气换生存。
愿意干活的,可以换吃食,挣属于自己的土地;只想坐等着接济的,便什么都得不到。
既不用掏空村里粮仓,又给流民一条活下去的出路,还把那片荒废河滩利用起来。
老伯眼睛骤然一亮,连连点头:“这个法子好!不养懒汉,凭力气换活路。只是,就怕有人不肯安分,开荒之时又起歹心。”
“规矩要先说在前头。”晚晚神色冷静,“想要换取粮食、分得田地,便要守山谷的法度。不许偷袭上山,不许偷盗庄稼,不许聚众煽动生事。一旦触碰,便和昨日那名悍匪一样,驱逐出谷,永不许回来。”
“另外,劳作之时,村民要做好戒备,划分开劳作区域,山下取水点依旧维持旧规。”
计议已定,老伯立刻下山。
河滩草棚区,流民三三两两蜷缩着,听见老伯带来的以工换粮的消息,整片滩地瞬间炸开。
有人眼中迸出生机,激动得浑身发抖。
“干活就有粟米?还能分到开垦出来的田地?”
“只要肯出力,就能活下去!”
不少已经快要被饥饿压垮的人,当即就站了出来,愿意报名开荒。
可人群之中,也有几分杂音。
“凭什么要我们拼死出力干活!山上田地那么多,直接分我们一些又如何!”
“我们是逃难落难,本该受接济!”
说话的是几个身强力壮,却不愿吃苦劳作的汉子。他们心中依旧惦记山上现成的良田,不甘心要亲手去刨满是碎石的河滩。
话音刚落,旁边受过昨日动乱之苦的流民当即出声反驳。
“前日是谁煽动我们去强攻山上?险些丢了性命!如今人家愿意给我们活路,还要贪心妄想?”
“不愿干活便离开山谷,没人逼你留在这里挨饿。”
吃过暴乱苦头的流民占了大多数。悍匪被驱逐的教训还刻在心里,大多数人,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那几个挑事的汉子,被周围人一番指责,悻悻闭上嘴,不敢再多叫嚷。
老伯把一切看在眼里,高声定下章程。
愿意参与开荒的,第二日清晨到河滩集合领工具。不肯遵从规矩的,便自行离开山谷。
消息传上山,晚晚站在院墙之上,看着河滩上,一部分人眼里燃起求生的火光,一部分人面色阴沉。
秩序不是一次处置就能永久稳固。赶走一个挑事的悍匪,还会有新的欲望滋生。
这山谷的平静,只是刚刚开始。
可就在入夜时分,派去山谷岔路口打探消息的村民匆匆奔回山上,神色慌张。
“老伯!晚晚姑娘!被驱逐出去的那个断腿悍匪,并没有死在谷外!方才远远望见,他勾结了十几名游荡在外的散兵,正朝着这山谷方向而来!”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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