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桂源到的时候,练习室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张函瑞靠在墙上打哈欠,王橹杰站在他旁边刷手机,陈浚铭蹲在地上数蚂蚁,陈思罕拎着一大袋零食站在最前面,看见张桂源来了就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我买了早饭,够吃。"
"你这么早?"张桂源掏钥匙开门。
"睡不着。"陈思罕跟进去,把零食袋子往桌上一放,"昨晚回去老想着他瘦了那么多,翻来翻去的。"
张桂源没接话,把灯打开。他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五,离七点还有一刻钟。
张函瑞瘫进角落的沙发里,脑袋往后一仰:"我说,咱们今天干点什么?不能让他就这么干坐着看一天吧。"
"先看他状态。"王橹杰收起手机,"急不来。"
陈浚铭从门口探进脑袋,东张西望了一圈:"陈奕恒哥哥还没来吗?"
"还没到七点。"杨博文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他也来了,手里端着两杯豆浆,递了一杯给张桂源,"昨晚他睡得好吗?"
张桂源接过豆浆,诚实地说:"不知道,我没问。"
其实他昨晚给陈奕恒发了消息,就两个字:"睡了?"陈奕恒过了快二十分钟才回,也是一个字:"嗯。"张桂源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打好的"明天见"删掉,回了"晚安"。
陈奕恒没再回。
六点五十八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的、有些犹豫的步子,走两步停一下,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陈奕恒出现在门框里的时候,大概没想到今天会有这么多人。他的目光从张桂源身上移到杨博文身上,又掠过张函瑞、王橹杰、陈思罕,最后落在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陈浚铭身上。他站在门口没动,攥着背包带子的手明显收紧了。
"早,"张函瑞从沙发上坐起来,挥了挥手,"给你占了位置。"
陈奕恒的目光落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嘴唇动了动,走进来。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捏着带子没松开。
陈浚铭站起来蹭到他旁边,仰着脸看他:"哥哥你瘦了好多。"
陈奕恒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你长高了。"
"真的吗?"陈浚铭眼睛亮了一下,"我妈妈也说——"他话说到一半,被陈思罕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衣领。陈思罕朝他使了个眼色,陈浚铭虽然不太懂但还是乖乖闭了嘴,往旁边挪了挪。
张函瑞把一瓶牛奶递过去:"喝吗?"
陈奕恒接过去,说了声谢谢。他把牛奶握在手里,没打开,指尖在瓶盖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练习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平时这帮人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吵吵闹闹,今天反而每个人都像揣着什么易碎品似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最后还是杨博文打破了沉默。他走到音响旁边,翻了翻歌单:"昨天那首练过了,今天换个新的?"他转头看陈奕恒,"你看看有没有想跳的。"
陈奕恒抬起头,目光在歌单屏幕上扫了一遍,最后指了一个:"这个。"
杨博文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那是陈奕恒走之前那段时间他们练得最多的一首,动作难度大、走位密集、有很多配合。陈奕恒以前最喜欢跳这首,每次都跳得满头大汗还要加练,张桂源被他拖着加了不知道多少个晚班。
"确定?"杨博文问。
陈奕恒点了下头。
音乐放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陈奕恒站在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上,张桂源在他右侧,左奇函今天还没来,他的位置暂时空着。
第一个八拍出来的时候,张桂源就察觉到不对了。
陈奕恒的动作跟上一次相比其实没怎么生疏,韩国的训练强度摆在那里,他的肢体控制力甚至比走之前更好了。但问题是——他跳得太紧了。每一个发力都收着,每一个幅度都控制在最小的范围内,像是生怕自己的动作碰到旁边的人。
有一段走位需要他从张桂源身后穿过去,两人背对背错身。以前陈奕恒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收放自如,甚至会故意在用肩背贴近的时候撞张桂源一下,两个人互相挤眉弄眼地笑着跳完。但这次张桂源能感觉到,陈奕恒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距离比正常走位宽了足足一拳。
他在躲。
不是有意的躲,是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他的肩膀在靠近之前就开始往后撤,后背绷得像一张弓,从张桂源身后绕过去的时候几乎是用脚尖踮着走的。
张桂源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把自己的走位收窄了半寸,把那一拳的距离补回来,让队形看起来跟原来一样整齐。
音乐到中段有个配合,陈思罕和陈奕恒要同时转身击掌。陈思罕转了,手掌举起来,笑盈盈地等着。陈奕恒转了,手掌举到一半,在快要碰到陈思罕掌心的时候滞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半秒。然后他拍上去了,掌心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但陈思罕感觉到那只手凉的,而且落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力道,像是蜻蜓点了一下水就收了回去。
陈思罕脸上的笑容没变,只是在下一个动作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迈大了些,离陈奕恒远了半个身位,给他留了更多空间。
王橹杰在另一边也注意到了。他很少说话,但眼睛很毒。他看见陈奕恒在做配合动作的时候总是会把目光提前落在队友的手上,像是在预估那个接触会发生在什么位置、什么力道、什么角度。以前他从来不看,以前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张桂源的手。
王橹杰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下一次队形变化的时候提前把自己的位置往旁边挪了半步,让陈奕恒不用从他和张函瑞中间挤过去。
陈浚铭年纪小,跳着跳着忘了那些"注意着点"的叮嘱。有一段他站在陈奕恒前面,跳完回头想问什么,整个人差点撞进陈奕恒怀里。陈奕恒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了后面的把杆,发出一声闷响。
所有人都停下来。
陈浚铭吓了一跳,愣在原地:"哥哥你没事吧?"
陈奕恒扶着把杆站直,后背被撞得生疼,但脸上的表情很平,像是已经把"疼"这个反应吞下去了:"没事。"
张桂源走过去,站到他和陈浚铭中间,把两个人隔开。他没看陈奕恒,而是低头对陈浚铭说:"下一遍我跟你换位置,你站我这边来。"
陈浚铭点点头,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换,但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音乐从头再来。张桂源换了位置之后站到了陈奕恒的斜前方,把陈奕恒和所有人之间隔了一层。他不是挡着陈奕恒不让别人接近,而是把自己放在一个随时可以挡住也行、不挡住也可以的位置上,给陈奕恒留足了选择的余地。
这一遍跳完,陈奕恒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他扶着膝盖弯着腰喘气,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张桂源站在他旁边,没有伸手去扶他,只是站在原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奕恒直起身。他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张桂源看见他眼眶有点泛红,但不知道是因为累了还是别的什么。陈奕恒很快把目光移开,拿起地上的水喝了一口,掩饰般地拧紧了瓶盖。
"挺累的吧?"杨博文走过来,自然地递了条毛巾,"休息会儿。"
陈奕恒接过毛巾,声音闷闷的:"谢谢。"
张函瑞盘腿坐在地上,状似无意地说:"刚才那个配合部分感觉可以顺一顺,咱几个练太多了默契都乱了。"他朝张桂源挤了挤眼睛,"待会儿我跟陈奕恒单独抠一下那段,你们先跳后面的。"
张桂源会意:"行。"
王橹杰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其他人跟我来过后面副歌那段,前面留给函瑞他们。"
陈思罕拉着陈浚铭站起来,杨博文也跟着过去了。几个人自动分成两拨,把陈奕恒和张函瑞留在靠镜子那半边。
张函瑞站起来走到陈奕恒面前,笑嘻嘻地一伸手:"来,咱俩走一遍那个转身击掌,昨天你看我跳的时候肯定看出来我那个手老是慢半拍。"
陈奕恒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把手递过去。
两个人把那段走了三遍。第一遍陈奕恒的手还是凉的、虚的,拍上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第二遍张函瑞故意把自己的手放低了一些,让陈奕恒不用抬那么高就能碰到他。第三遍的时候陈奕恒拍上去的力道终于重了一点点,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
张函瑞咧嘴笑了:"这遍好!刚才那声听着就舒服多了。"
陈奕恒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因为拍击微微发红。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嘴角的弧度比昨天大了那么一丝。
张桂源在另一边教陈浚铭动作,余光一直没离开过这边。看见陈奕恒低头看自己掌心的那个瞬间,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陈浚铭拉了拉他袖子:"哥哥?这个手是往左还是往右?"
张桂源回过神来:"……往右,跟你刚才跳的一样。"
中午的时候左奇函终于来了,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外卖:"对不起对不起睡过头了——"他扫了一圈练习室,看见陈奕恒坐在角落吃三明治,声音自动降了八度,把外卖袋子轻手轻脚放下,"给你们带了午饭。"
他蹭到陈奕恒旁边坐下,用一种刻意放轻了的语气说:"上午怎么样?跳了吗?"
陈奕恒嚼着三明治点了点头。
左奇函还想再问什么,张桂源走过来坐到了陈奕恒另一边,把一瓶新的水递过去:"下午练那个慢一点的吧,昨天那首。"
陈奕恒接过去,嗯了一声。
左奇函看了看张桂源,又看了看陈奕恒,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午休的时候大家东倒西歪地瘫在练习室里。陈浚铭趴在地板上睡着了,陈思罕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杨博文戴着耳机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王橹杰坐在窗台边上翻手机。张函瑞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副扑克牌,拉着左奇函说"来两把"。
陈奕恒坐在角落,膝盖上摊着那瓶没喝完的水。他闭着眼睛,呼吸比上午平稳了一些,肩膀的线条也没那么绷了。
张桂源坐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午后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条。
他听见陈奕恒的呼吸声慢慢变沉了,像是睡着了。
张桂源转过头,看见陈奕恒的头微微往旁边歪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眉头是松开的,睡着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白天那种小心翼翼的紧绷。
张桂源看了他一会儿,把旁边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轻手轻脚地盖在陈奕恒身上。
陈奕恒没醒。
张函瑞在对面看见了,把扑克牌往地上一扣,朝张桂源比了个拇指。
张桂源摇了摇头,重新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练习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空调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七个人散落在房间各处,呼吸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
这是陈奕恒回来的第二天。
一切都还生涩着、试探着,像刚化冻的河面,走上去要轻一些、慢一些。但水流底下已经在动了。张桂源闭着眼睛想,再等等,再给他一点时间。
总会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