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张桂源就已经在练习室里了。
他其实没睡好,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全是雨和陈奕恒往后缩的那半步。五点多就醒了,索性直接来了公司,把地板擦了一遍,镜子擦了一遍,甚至把角落那个空位旁边的音响也擦了一遍。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声"有病"。
七点二十分,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桂源转头,看见陈奕恒站在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短袖,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大半个小臂,头发比走的时候短了一些,软软地搭在额前。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攥着背包的肩带,指节泛白。
"早。"张桂源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
陈奕恒点了下头,走进来。他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轻,以前他进练习室总是"咚咚咚"带着响,拖鞋踩在地板上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来了。现在他的脚步几乎是无声的,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他走到那个空了很久的位置,站定,把背包放在地上。
张桂源看见他放包的动作停了一秒,可能是感觉到了那个位置太久没人用,空气中都有一种被冷落的生涩。但他很快还是把包放下了,然后蹲下来系鞋带。
"吃早饭了吗?"
"嗯。"
"几点起的?"
"……六点。"
张桂源点点头,不问了。他转过身去开音响,余光却一直黏在镜子里的陈奕恒身上。陈奕恒系好鞋带站起来,站在原地没动,手插进兜里,目光低垂着看地板。
音响开了,前奏流出来。是以前他们练过很多次的一首,节奏偏慢,走位不难,是陈奕恒走了之后张桂源一个人跳过很多遍的那首。
张桂源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从镜子里看着陈奕恒,说:"一起?"
陈奕恒抬起头,目光在镜子里和他对上一瞬,又迅速移开。他轻轻"嗯"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那个他本该站的位置上。
音乐继续往前走,张桂源动了。
他做得很慢,每一步都比正常节拍慢了半拍,把所有的动作都拆开来做,像是带着一个刚学舞的人重新走一遍。他向右跨步的时候余光扫到陈奕恒,看见陈奕恒也跟着动了,只是动作很轻、很收着,像怕幅度太大就会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两个人的距离最近的时候只有半臂。张桂源抬手,按编排应该和陈奕恒击掌,但他手举到一半看见陈奕恒的肩膀细微地绷了一下。
他换了动作,把击掌变成了一个虚虚的、没有碰到对方的手势,从陈奕恒的手边滑过去了。
陈奕恒的眼睫颤了颤。
音乐播完,练习室里安静下来。张桂源站在原地喘气,看着镜子里的陈奕恒。陈奕恒也在看镜子,视线落在张桂源身后某个虚无的点上。
"……节奏变了。"陈奕恒说。
张桂源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慢了。"陈奕恒的声音很轻,"比原来的节奏慢了快两拍。"
张桂源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本来以为陈奕恒可能会说"我跳得不好"或者"我有点忘了",但陈奕恒说的是节奏变了。这说明他在看,他在注意,他脑子里还装着那些东西。
"嗯,"张桂源说,"我故意的。"
陈奕恒终于把视线从虚无的点上收回来,落在张桂源脸上。那一眼比昨晚的雨天长了一些,里面有疑惑,有微微的松动,像是一层薄冰上裂开了一道纹。
"……为什么?"
"等你适应。"张桂源说,"你什么时候觉得节奏对了,我们就加速。"
陈奕恒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又攥紧。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人说话的声音。左奇函的声音最大,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在喊"今天早饭吃什么",后面跟着杨博文的吐槽"你就知道吃"。然后是张函瑞的笑声,王橹杰低低的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门被推开了。
左奇函的"吃"字卡在喉咙里。他看见陈奕恒的时候,手里拎着的早餐袋子差点掉地上,杨博文在他身后直接定住了,张函瑞的笑容僵在脸上,王橹杰后半句话也没了声音。
练习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左奇函把早餐袋子往旁边杨博文怀里一塞,大步走过来。他走到陈奕恒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伸手在陈奕恒肩膀上拍了一下。
"瘦了,"他说,"韩国那边不给饭吃啊?"
陈奕恒被他拍得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他扯了扯嘴角,勉强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跟以前那个能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的陈奕恒差得远,但好歹是个弧度。
"给吃的,"他说,"不好吃。"
左奇函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赶紧转过头去拿杨博文手里的早餐袋子掩饰:"我给你带了包子,还热的,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
杨博文已经走过来了,站在陈奕恒面前。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陈奕恒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伸手在陈奕恒头顶揉了一下。
"头发短了。"他说。
陈奕恒没躲。他垂下眼睛,嘴唇动了一下:"……嗯。"
张函瑞挤过来,王橹杰跟在后面,陈思罕拉着陈浚铭站在外侧。所有人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累不累""那边训练强度大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说一声"。
陈奕恒被围在中间,回应的话都很短,声音也轻,偶尔会下意识地往后退半步,像是被人群的气息逼得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张桂源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他看见陈奕恒在回答左奇函的问题时,眼角往门口的方向瞥了一下——那个动作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陈奕恒在看门口。他在确认出口在哪里。
张桂源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走过去,拨开左奇函的肩膀,站到陈奕恒旁边。他没靠太近,保持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侧过身把自己和门之间的那条线让出来。
陈奕恒瞥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张桂源注意到陈奕恒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一点。
"先吃早饭吧,"张桂源说,"包子凉了不好吃。"
左奇函被他一提醒,赶紧把早餐袋子塞到陈奕恒手里。陈奕恒接过去,低头看着袋子里冒着热气的包子,过了几秒,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所有人都假装没注意到他声音里那一点点不自然的涩。
那天训练的时候,陈奕恒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坐在角落的地板上,靠着墙,看着其他人跳完一遍又一遍的齐舞。张桂源跳的时候能感觉到陈奕恒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跟以前不一样,以前陈奕恒看他的时候是带着笑的,偶尔还会在某个动作之后大喊一声"帅"。现在那视线是安静的,沉的,像一潭水,表面上没有一丝波纹,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中间休息的时候,张函瑞蹭到陈奕恒旁边坐下,递过去一瓶水。
"你以前不是说要教我那个韩团新歌的副歌吗?"张函瑞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说得漫不经心,"还教不教了?"
陈奕恒握着那瓶水,指尖在水瓶壁上划了一下:"……教。"
"那行,明天开始,"张函瑞说,"今天你先歇着,看你好像有点累。"
陈奕恒没否认。他确实累了,张桂源看得出来,他眼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落下去,像是连微笑都要花力气。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大家收拾东西准备走。陈奕恒站起来,揉了揉坐麻了的腿,拿起背包。
"陈奕恒。"
他转头,看见张桂源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天几点?"张桂源问。
陈奕恒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他在问什么。明天几点来练习室,明天几点见面,明天几点——给他开门。
他想了想,说:"……七点?"
"好,"张桂源说,"我来开门。"
陈奕恒低下头,从张桂源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旁边收拾东西的陈浚铭完全没注意到,但张桂源感觉到了——陈奕恒在他旁边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口,继续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张桂源靠在门框上,看着陈奕恒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他走路的姿势还是有点紧,肩膀微微内扣,跟以前那个走路带风、恨不得三步并两步的陈奕恒判若两人。
但他回来了。
张桂源把练习室的灯关了,站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他想起今早那个虚虚的、没有碰到的手势,想起陈奕恒看门口的那个眼神,想起他攥着衣角又松开的手指。
一层一层来。
他把门带上,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