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像练习室地板上那些磨旧的划痕，不仔细看察觉不到，但积在一起就成了路。

第三个星期的时候，陈奕恒跟他们一起上了一节小课。舞蹈老师不知道他之前的事，按正常的节奏走，中间有一个双人配合的环节需要两个人面对面贴近、交错换位。老师随手点了陈奕恒和张桂源做示范。

张桂源看了陈奕恒一眼。陈奕恒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从地板上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站在张桂源对面。

音乐起来，两个人同时动了。

面对面走近的那一瞬间，张桂源能看见陈奕恒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脚步有极细微的迟疑，大概只有零点几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交错的时候陈奕恒的肩膀擦过张桂源的肩膀，带了温度，带了力道，不像从前那么自然，但也没有缩回去。

张桂源没去看镜子里的他，只是把自己的轨迹走得稳、走得直，像一堵不会晃动的墙，让陈奕恒知道碰上来也没事。

示范结束，老师说了句"很好，就这样"。陈奕恒回到角落坐下来，张桂源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但他脸上的表情是平的，甚至比前两周松弛了一些。

那天训练结束，陈奕恒没走。他坐在练习室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发呆。张桂源收拾东西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他，把背包放下了。

"不走？"

陈奕恒摇了摇头。

张桂源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从浅蓝变成橘红又变成深蓝，练习室里的光线慢慢暗下去，没有人去开灯。

很久之后，陈奕恒开口了。

"那边训练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昏暗里很轻，像怕话一出口就会被黑暗吞掉，"他们不让我跟别人一起跳。"

张桂源的呼吸顿了一下。

"说我节奏不对，走位总是撞到人，"陈奕恒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后来就让我一个人在旁边的房间跳，跳完了录下来给他们看。"

他的声音断在那里。张桂源没有转头看他，只是把手臂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管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到过。

"一个人跳了多久？"他问。

"……一个多月吧。"陈奕恒顿了顿，"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之后反而不太会跟人一起跳了。有人靠近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张桂源明白了。有人靠近的时候身体会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往后撤，缩小自己的空间，把动作收起来。那不是害怕，是那一个多月里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遍孤独的练习在肌肉里刻下的记忆。身体只是在执行它学会的东西。

张桂源坐直了。他转过头看着陈奕恒，陈奕恒还是埋着脸的姿势，只能看见一个发旋和一截露出来的后颈。借着窗外的路灯光，能看见他后颈上有两道浅浅的疤痕，像是长期戴耳机压出来的，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现在站在我旁边的时候，"张桂源慢慢地说，"还会觉得不习惯吗？"

陈奕恒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那明天开始，"张桂源说，"我们每天加练半小时。就咱俩，把所有的配合动作一个一个重新走一遍。"

陈奕恒终于抬起头了。光线很暗，张桂源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能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有灯光反射出来的微弱的光亮。

"……就咱俩？"

"就咱俩。"张桂源说，"别人不进来。"

陈奕恒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地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每天训练结束，张桂源都会留下来。其他人识趣地走了，走之前张函瑞会拍拍张桂源的肩膀，杨博文会多看陈奕恒一眼，王橹杰把门带上时轻声说"别太晚"。

练习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他们把那些需要配合的动作一个一个拆开来练。张桂源站在陈奕恒面前，伸出手，等着陈奕恒把手放上来。有时候陈奕恒会放，有时候他会犹豫一下，张桂源就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不催促也不收回，等他自己决定。

第一个星期，陈奕恒还是会在距离接近的时候不自觉地收紧肩膀。张桂源就停下来，退后一步，重新来。一个简单的击掌动作他们能反复练二三十遍，直到陈奕恒的身体终于相信"碰上去也没事"。

第二个星期，陈奕恒主动往张桂源的方向靠了一次。那是一个转身背靠背的动作，张桂源转过去等着，后背上贴上来一片温热。那片温热只贴了两秒就退开了，但张桂源在镜子里的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个星期结束的时候，他们已经能把那首最难的双人配合从头到尾顺下来了。最后一次跳完，陈奕恒弯着腰喘气，额发被汗湿透了贴在脸上，他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睛里湿漉漉的，但里面有一种张桂源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那种亮。以前陈奕恒眼睛里的那种亮，像是里面装了一整个夏天。

"好了，"陈奕恒说，声音有点喘但不再发虚了，"可以叫他们明天一起了。"

张桂源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走出练习室的时候，陈奕恒走在前面。走廊的灯在他们头顶亮着，陈奕恒的脚步比第一次回来的时候重了，踩在地板上有声响，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陈奕恒突然停下来，没回头。

"张桂源。"

"嗯？"

"……谢谢。"

张桂源看着他的背影。陈奕恒的后背比之前直了，肩膀打开了，那个内扣的弧度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浅了。走廊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明天见。"张桂源说。

陈奕恒终于回头了。他偏过头来看了张桂源一眼，嘴角的弧度不大，但那是张桂源这些天来见过的最自然的一个笑。

"明天见。"

他转过拐角，脚步声顺着走廊往远处去了。张桂源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稳，最后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刚才加练的时候有一次击掌，陈奕恒拍上来的时候用了全力，掌心火辣辣的现在还发烫。

张桂源攥了攥拳头，把那点温度留在掌心里。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