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风下山之后,便是杳无音信。
苍山四季轮转,冬雪消尽,春樱漫山,夏荷临水,秋枫染径。
一年时光,悄然而过。
苏折月依旧守着她的山间茶寮,煮茶、看花、度日如常。
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她依旧眉眼温柔,待人平和,日子过得安稳从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留着一块浅浅的空。
那年冬雪相逢,那人清冷孤绝,却会在她转身时默默拢好窗边寒风,会在她煮茶时静静看她许久,会隐忍克制、句句疏离,却事事温柔。
她从不怨他那日绝情别离。
她早已看透,他的冷漠是自保,是护她。
只是偶尔雪夜落风、煮茶空盏之时,会微微怅然——
原来有些人,匆匆一程,便足以让人记许多年。
而山下尘世,早已天翻地覆。
无人知晓,那个冬日决然离去的黑衣男子,从未走远。
顾长风本名萧长风,是当朝镇守北疆的少年将军,手握兵权,清白忠骨。去年遭朝中奸相构陷,被扣上谋逆罪名,一路追杀至苍山,险些殒命。
他当日不辞而别、断尽牵连,不是无情,是为护她。
他若留在山间,奸党查到踪迹,定会血洗茶寮,斩尽周遭,绝不会留她性命。
所以他宁愿亲手斩断温柔,宁愿让她误会薄情,宁愿一人扛下所有风雨。
下山一年,他步步为营,隐忍布局。
肃清内奸、重整旧部、搜集罪证、平反污名。
整整一年,刀光剑影,步步生死,他从未有一日松懈。
支撑他熬过无数暗夜刀口的,从来都是苍山那间茶寮、那盏温茶、那个眉眼弯弯的少女。
他告诉自己——
稳住山河,洗尽罪孽,便归山寻月。
金秋九月,朝局肃清,奸相伏法,沉冤得雪。
萧长风恢复所有荣光,帝王欲赐高官厚禄、京城府邸、千金封赏。
他尽数婉拒。
朝堂百官惊愕,问他所求何物。
这位浴血归来、冷面杀伐的少年将军,垂眸浅笑,字字温柔笃定:
“臣别有所求,只求归山,寻一月色,度余生安稳。”
卸下一身铠甲,褪去半生风霜。
他换了一身素色青衫,不带兵马,不携功名,只身一人,策马重回苍山。
又是一年落雪时节。
和初遇那日一模一样的风雪。
茶寮暖炉正温,茶香袅袅,白雾漫窗。
苏折月正坐在窗边,指尖翻着闲书,眉眼恬淡,岁月安然。
忽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风雪簌簌,有人立在门外。
她抬眸望去。
漫天风雪之中,青衣男子立在石阶之上,眉目清俊,洗尽杀伐戾气,只剩温润清朗。
是阔别一年的顾长风。
四目相对,一瞬寂静。
风雪停,岁月静,山河温柔。
顾长风望着窗边安然如故的少女,眼底积攒一年的思念与隐忍,尽数化作滚烫温柔。
他缓步踏入院中,落雪沾衣,轻声唤她。
“折月。”
这一声,褪去所有疏离冷漠,满是久别重逢的缱绻。
苏折月指尖微颤,合上书册,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有惊讶,有释然,无嗔无怨。
“你回来了。”
平淡一句,却藏尽一年等待。
顾长风走到她面前,稳稳站定,认真望着她眼眸,将所有隐瞒、所有苦衷、所有绝情别离的缘由,一一坦白。
“去年不辞而别,非我薄情。我身遭构陷,仇家遍布,我若留下,必连累你性命。”
“我只能装作无情,逼自己离开,保你平安无虞。”
“这一年,我平反冤案,肃清祸乱,洗尽一身泥泞。”
他微微俯身,眼神赤诚,满心皆是她。
“如今我无官身轻,无债一身,再无风雨牵连,再无仇家追杀。”
“我不再是刀口舔血、身不由己的顾长风。我是干干净净、只想归你身边的长风。”
“折月,我来迟了。”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清茶是你,岁岁年年,皆是你。”
一年误会,一年隐忍,至此尽数解开。
苏折月静静听着,眼底酸涩微热,却笑得温柔明亮。
她本就通透,早猜到他身不由己,从未真正怪过他。
她轻轻开口:“我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薄情之人。”
“你护我岁岁安稳,我等你风雨归来。”
她从不是恋爱脑,不会盲目沉溺情爱,可她愿意等一个心怀赤诚、舍身护她的人。
温柔值得回应,隐忍值得奔赴。
顾长风心头巨震,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如获至宝。
“那……可否容我余生,留在茶寮,陪你煮雪烹茶,岁岁相伴?”
苏折月抬眸望他,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落满风雪。
“可。”
苍山落雪,一如初遇那年。
只是这一年风雪不再孤寂。
从前是她风雪救归途故人。
如今是他卸下半生山河,只为奔赴她一人月色。
此后,山间茶寮,岁岁春暖。
他弃朝堂功名,伴她山野余生。
晨起煮茶,暮看风雪,春来栽花,秋夜听风。
无人再扰,无祸无殃,无离无别。
世人皆道,将军弃山河,荒唐可惜。
唯有顾长风自知——
万里山河不及她眉眼半分。
他半生长风浩荡,终落于她眉间月色。
长风归月,风月两全,岁岁年年,圆满无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