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封苍山的第七日,天色终于放晴。
漫山白雪皑皑,日光落下来,碎在枝头积雪上,晃得人眼温软。茶寮外的竹林覆着一层薄雪,风过枝摇,落雪簌簌,安静得不像话。
连日休养,顾长风身上的重伤已然稳住,刀口结痂,毒性尽数褪去,唯有气力尚未完全复原,不能剧烈动武。
他依旧沉默寡言。
白日里多半坐在窗边,安静看着窗外山景,或是低头擦拭那柄失而复得的长剑。剑刃冷光凛冽,映着他清俊却淡漠的眉眼,藏着洗不去的肃杀与沉郁。
苏折月从不扰他。
她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晨起扫雪,煮新雪烹茶,晾晒山间采来的干花,闲时翻几卷闲书。她待他温和周到,送饭、换药、温汤,分寸恰到好处,不殷勤、不疏离。
她通透,知晓他习惯孤身,习惯戒备,便从不强行热络,更不打探他来历。
茶寮的日子,是顾长风半生以来,从未有过的安稳。
他自小入暗卫营,性命不属于自己,岁岁在刀光剑影里苟活,见尽背叛、阴谋、凉薄。他以为人间本是寒苦,直到落在这山野茶寮,才知晓原来世上真有这般温暖——炭火常温,清茶常暖,有人待他赤诚安稳,不求回报。
人心不是寒铁。
日日朝夕相伴,苏折月眉眼弯弯的笑意、遇事从容的模样、温柔却有风骨的性子,一点点落进他沉寂多年的心底,生根发芽。
可他越是心动,越是惶恐。
他是身在黑暗里的人,命悬一线,身不由己,仇家遍布朝野,生死从来只在旦夕之间。而苏折月是山间明月,是人间清风,干净安稳,岁岁平和。
他不能、也不敢,将这束干净的光,拖入自己泥泞黑暗的人生里。
于是他愈发克制,愈发冷淡。
哪怕心底早已翻涌万千,面上依旧清冷疏离。
这日午后,苏折月煮好了一壶新茶,端着白瓷茶盏走到他身侧,轻轻放在桌上,笑着道:“雪后初晴,空气最是干净,尝尝我的雪水茶,甜得很。”
顾长风抬眸,看向她明媚的眉眼,眸光微动,低声应声:“多谢。”
“你总跟我客气。”苏折月顺势坐在他对面,托腮看窗外远山,语气轻松,“山路快要通了,等你身子大好,便可以下山去了。”
这句话本是寻常闲谈,落在顾长风耳中,却莫名刺得心头一涩。
原来她从始至终,都在等着他离开。
也是。
他本就是闯入她安稳生活的陌生人,是多余的麻烦,本就该来去匆匆。
他垂眸看着杯中澄澈的茶汤,掩去眼底落寞,声音淡得发冷:“嗯。伤势痊愈,我自会即刻离开,绝不久留,扰你清净。”
语气疏离,带着刻意划开的界限。
苏折月闻言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少年人眉眼清冷,侧脸线条凌厉,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千山风雪,生人勿近。
她何其通透,瞬间便听出了他话里的刻意疏远。
她心底轻轻一叹,却没有戳破,依旧笑意温软:“也好,你本就不属于这山野小镇。只是江湖路险,往后你要多保重。”
她从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自作多情。
哪怕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早已对这个沉默隐忍、眉眼温柔的人心生好感,也从未表露半分。
她清楚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身负秘密,身有羁绊,前路风雨飘摇。她守着一山一茶寮,只求安稳余生。
心动是真,清醒也是真。
绝不纠缠,绝不痴缠,是她给自己、也是给他的体面。
顾长风指尖微微收紧,握着茶盏的指节泛白。
他多想告诉她,他不愿走,他贪恋这山居暖意,贪恋她眉眼温柔。
可他不能。
几日前,他已在休养时收到隐秘传信——朝中风波再起,昔日暗算他的势力依旧在追查他的踪迹。他如今留在苍山,一日不走,这干净安稳的茶寮,一日便藏着祸端。
他一旦暴露,最先遭殃的,就是救他、待他极好的苏折月。
他半生浴血,早已不惧生死,却唯独惧她分毫受损。
与其来日祸及其身,不如趁早绝情疏远,让她彻底放下,让她照旧安稳无忧。
唯有他彻底消失,她方能岁岁平安。
自此之后,顾长风愈发冷淡。
他不再接她递来的热茶,不再回应她的闲谈,日日独坐窗边,闭目养神,刻意避开与她相处的时辰。
夜里风雪再起,寒意浸窗。
苏折月深夜起身添炭,路过外间,看见他独自立在廊下,背对月色,身姿孤冷,望着茫茫雪山,一站便是许久。
夜风掀起他衣袍,满身孤寂,无人可解。
苏折月静静看了片刻,没有上前打扰。
她隐约猜到,他眼底的霜寒、刻意的疏离,从来不是厌烦,是身不由己的隐忍。
可猜到又如何?
他不愿坦诚,她便不愿追问。
情分未明,牵绊未立,她能做的,唯有体面成全。
一夜风雪落尽,第二日晨光破晓,山间山路彻底畅通。
顾长风伤势已然大好,气力尽数恢复。
他收拾好随身佩剑,一身黑衣肃整,恢复了往日那个杀伐凛冽、不近人情的模样,再无半分山居温柔。
他站在茶寮院中,对着正在扫地的苏折月,微微躬身,礼数端正,疏离至极。
“苏姑娘。”
他第一次这般生疏唤她,字字冰冷,划开所有朝夕暖意。
“救命之恩,长风铭记在心。他日若有机缘,必当重报。从此你我山水不相逢,凡尘不相见。”
一语断尽所有牵连。
苏折月握着扫帚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
日光落在她眼底,干净透亮,没有委屈,没有纠缠,只有坦然的平静。
她轻轻点头,笑意浅浅,依旧温柔:“好。一路顺风,前程无忧。”
不挽留,不质问,不哭闹。
清醒温柔,体面送别。
顾长风看着她毫无波澜的眉眼,心底骤然一阵尖锐的疼。
他多希望她留他一句,多希望她有半分不舍。
可他又庆幸,她这般通透洒脱,不会为他停留,不会为他牵绊。
如此,最好。
他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将这山间明月、眉眼温柔尽数刻入心底,转身,毅然迈步下山。
背影决绝,再不回头。
风雪尽散,人去寮空。
院中只剩落雪簌簌,炭火微凉,满室茶香未散,唯独少了那个沉默相伴的人。
苏折月立在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
风拂过她发梢,她眼底的笑意慢慢淡去,心底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她早知相逢短暂,早知终有一别。
只是未曾想到,这场温柔山居,最后的收尾,是他亲手斩断所有关联,山水不相逢。
这一程风雪相逢,暖了寒冬,也凉了心事。
而她不知,下山离去的顾长风,翻过山岭的瞬间,骤然驻足,抬手按住心口,喉间泛起腥甜。
他以最冷漠的别离,护她一世安稳。
所有隐忍深情,所有无可奈何,尽数藏在无人看见的风雪长路里。
虐意深藏,离别刻骨。
可无人知晓,这场决绝的别离,从来不是终点。
是他为她铺平安稳前路,倾尽所有,换来来日圆满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