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腊月,苍山落雪。
山脚下的云栖小镇,岁岁安稳,无朝堂纷扰,无江湖杀伐。镇上最有名的,是半山腰的清安寺,还有寺外开着一间小茶寮的女主,苏折月。
苏折月和寻常闺阁女子不同,性子鲜活通透,眉眼弯弯,爱笑也通透。父母早亡,留她一间茶寮、半亩茶山,她自小独居山间,煮茶、晒花、读闲书,活得肆意又自在。
她不贪权贵,不慕荣华,心里拎得清清楚楚,这辈子只求平安喜乐,岁岁清闲。绝非娇软无脑的小女子,待人温柔,却极有主见,遇事冷静,从不会为情爱迷失本心。
这日大雪封山,北风卷着碎雪拍打着茶寮的木窗,山野间空空荡荡,连飞鸟都匿了踪迹。
苏折月正拢着炭火煮雪茶,忽闻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心头微疑,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棉裙,推门而出。
漫天白雪皑皑,茶寮外的青石阶上,卧着一位黑衣男子。
他一身玄色劲衣,衣袍破损,腰腹处渗着大片暗红血色,长剑脱手落在雪地里,墨发散乱,面容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深邃凌厉,即便昏迷,周身也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看得出来,是身负重伤、一路逃亡之人。
山野荒寒,大雪封山,若是无人相救,今夜他必定冻毙雪中。
苏折月静静看了他片刻,心里快速权衡。
她久居山野,听闻过江湖纷争、朝堂恩怨。救下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身负伤势的陌生人,大概率会惹上麻烦,打破她安稳闲适的日子。
可看着落雪不断掩埋他单薄的肩头,她终究软了心肠。
她从不是圣母心软,只是素来敬生。乱世安稳难得,性命最是可贵。
苏折月费力扶起昏迷的男子,咬着牙将人挪进温暖的茶寮。
屋内炭火温热,茶香清淡,瞬间驱散了他满身风雪寒气。
她不懂高深医术,却常年在山间采药,略通疗伤之法。小心翼翼拆开他破损的衣袍,看清狰狞的刀伤,指尖微微一顿。
刀口深且毒,绝非寻常斗殴所致。
她不敢耽搁,取出自己常年备用的疗伤草药,细细研磨、敷药、包扎,又熬了驱寒温补的汤药,一点点喂他服下。
整整半日,忙得手心发红。
暮色沉沉,雪势未减。
榻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顾长风醒来时,浑身筋骨剧痛,伤口火辣辣的疼,残存的警惕与杀伐瞬间绷紧。他骤然抬眼,漆黑的眸子冷冽如寒刃,扫视整间小屋,最后落在蹲在榻边、眉眼清甜的少女身上。
戒备、疏离、冰冷,是他醒来唯一的情绪。
他是朝堂隐卫,身负秘命,遭人暗算追杀,九死一生逃至苍山,本以为必死无疑,却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山野少女所救。
“你是谁?”他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常年身居暗处的疏离。
苏折月不怕他冰冷的气场,直起身,笑意浅浅,温柔又坦荡:“我叫苏折月,这山间茶寮的主人。大雪天捡了你回来,救了你一命。”
顾长风眸光微沉,指尖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空的位置,全身依旧紧绷,没有半分松懈。
“你不怕我是恶人?不怕我连累你?”
他见惯人心险恶,世人皆惧他满身杀气,避之不及,从未有人敢这般贸然救下一个亡命之人。
苏折月坐在炭火边,拨了拨通红的炭块,漫不经心开口:“你若真是穷凶极恶之徒,醒来第一时间便会伤我,而非冷眼问我缘由。”
她看得通透,“你满身伤,是被动负伤,不是作恶所致。再者,救都救了,便不惧麻烦。”
顾长风一怔。
他见过太多趋炎附势、胆小怯懦之人,却第一次见这般坦荡通透的姑娘。温柔却不软弱,善良却不愚笨。
他沉默良久,收敛了周身的戾气,低声道:“多谢。我名顾长风。待伤势好转,我即刻离去,绝不牵连于你。”
他习惯了孤身一人,刀口舔血,从不敢与人牵绊,更不愿拖累这般干净纯粹的人间烟火。
接下来的几日,大雪封山,山路断绝,顾长风只能留在茶寮养伤。
朝夕相处的日子,安静又温柔。
苏折月依旧是往日模样,日出煮茶,日暮晒雪,闲时坐在窗边看书,偶尔会给他端来温热的粥汤,叮嘱他按时换药。
她从不多问他的来历、不问他的仇家、不问他的过往。
她知晓人人都有秘密,不必探人隐私,相逢一场,善待即可。
顾长风常年活在阴暗厮杀里,从未感受过这般平淡温暖的日子。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尔虞我诈,只有炭火暖人、清茶回甘,还有少女眉眼间干净温柔的笑意。
冰封多年的心,在这场冬日风雪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是他始终克制、始终疏离。
他知晓自己的命运是漂泊杀戮,是生死难料,配不上这般安稳温柔的姑娘。
他只能不动声色地沦陷,又时时刻刻,刻意保持距离。
这是他们温柔相逢的开端,亦是往后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