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

周五晚上，方凌哲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萧芜：“明天上午有事吗？”

方凌哲一边擦头发一边单手打字：“没啊，咋了？”

萧芜：“陪我去趟超市。”

方凌哲的手指顿了一下。去超市？他和萧芜认识这么久，还没一起逛过超市。他想了想，回了一个“行”，又问：“几点？”

“十点。”

“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继续擦头发。擦着擦着，他发现自己对着镜子在笑。他赶紧把嘴角压下去，但压了没两秒又翘起来了。

他放弃了。

第二天上午，方凌哲准时出现在校门口。萧芜已经到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看起来还有点湿，像是刚洗过。

“走吧。”

超市离学校不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周末的超市人不少，两人推了一辆购物车，从入口开始往里走。萧芜走在前面，时不时往车里放一些东西——牙膏、纸巾、笔记本、一瓶沐浴露。

方凌哲跟在他后面，百无聊赖地看着货架上的商品。路过零食区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下来，目光在一排薯片上扫了一圈。

“想吃就拿。”萧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头都没回。

“我没说我想吃。”

“你走慢了。”

方凌哲被噎了一下，最后还是拿了两包薯片扔进车里。想了想，又拿了一包话梅。

两人继续往前走。逛了大半个小时，购物车装了半满。排队结账的时候，方凌哲站在萧芜身后，百无聊赖地四处张望。收银台旁边的小架子上摆着各种小东西——口香糖、打火机、创可贴，还有一小盒薄荷糖。铁盒装的，封面设计很简洁，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方凌哲就是多看了两眼。

萧芜结完账，把东西装进袋子里。方凌哲注意到他顺手从那盒子上拿了一盒薄荷糖，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他没有多想。

回到学校之后，两人在宿舍楼下分开了。方凌哲把东西放回宿舍，下午看了会儿书，又打了会儿游戏，总觉得心里有点静不下来。

晚上快十点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萧芜：“睡了吗？”

方凌哲：“还没。”

萧芜：“来我宿舍一趟。”

方凌哲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去他宿舍？现在？快十点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一件外套，走出了宿舍。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宿舍的灯都已经关了。他走到305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萧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方凌哲推门进去，发现萧芜的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的室友周末回家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有些昏暗。萧芜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盒薄荷糖。

就是超市收银台旁边那盒。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这个？”方凌哲指了指那盒薄荷糖。

“嗯。”

萧芜打开铁盒，从里面倒出一颗薄荷糖，白色的，圆圆的，看起来很普通。他把那颗糖放进嘴里，咬了一下——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方凌哲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萧芜把咬碎的薄荷糖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吐出来半颗，放在手心里。剩下的半颗被他含在嘴里，他看了方凌哲一眼，把那半颗递到他面前。

“碎了。”

方凌哲愣了一下：“碎了？”

“嗯，不小心咬碎了。”萧芜的语气很平淡，“剩下半颗，你要不要？”

方凌哲低头看着他掌心里的那半颗薄荷糖。白色的断面参差不齐，边缘还沾着一点晶莹的唾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湿润的光泽。

他的大脑短路了大概两秒钟。

“你……你吃过的，给我？”

“碎了就不想吃了。”萧芜说得理所当然，“不吃就扔了。”

他说着，作势要把那半颗糖扔进垃圾桶。方凌哲来不及多想，伸手拦住了他：“别扔！我吃。”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但萧芜已经把手伸了过来，那半颗薄荷糖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里，等着方凌哲来拿。

方凌哲看着那半颗糖，又看了看萧芜——对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戏弄或试探的意味，好像真的只是觉得糖碎了不想浪费，顺手给他而已。

他深吸了一口气，伸手从萧芜掌心里捏起那半颗薄荷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薄荷的清凉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凉凉的，带着一点辛辣的甜味。糖的表面已经被萧芜含得有些温润了，带着一点微弱的、不属于薄荷的气息——很淡，几乎察觉不到，但方凌哲还是捕捉到了。

他含着那半颗薄荷糖，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

萧芜看着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好吃吗？”

“还行。”方凌哲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剩下的也给你。”

萧芜把整个铁盒递了过来。方凌哲接过来，握在手心里，感觉那个小铁盒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热。

“谢了。”

“嗯。”

方凌哲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应该走了，但脚下却没有动。台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氛围里。萧芜坐在床边，仰头看着他，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更深。

“还有事吗？”萧芜问。

“没、没了。”

方凌哲说完，却没有转身离开。他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盒薄荷糖，嘴里含着那半颗糖，心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快。他低头看着萧芜，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然后萧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轻，但很稳。萧芜的手指环在他的手腕上，拇指正好搭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他的心跳太快了，肯定被感觉到了。

方凌哲没有挣开。

萧芜没有用力拉他，只是那样握着他的手腕，拇指在他的脉搏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安抚什么。

“你心跳很快。”萧芜说，声音很轻。

方凌哲张了张嘴，想找一个借口——跑上来的、喝了咖啡的、被吓到的——但他一个都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萧芜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只能站在那里，嘴里含着那半颗属于萧芜的薄荷糖，任由萧芜握着他的手腕，感受着对方拇指的温度。

然后萧芜松开了手。

“回去睡吧。”

方凌哲愣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恍惚中被唤醒了一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萧芜手指的温度。

“哦……好。”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发现萧芜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坐在床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他。

“晚安。”方凌哲说。

“晚安。”

方凌哲走出305，轻轻带上了门。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嘴里那半颗薄荷糖翻了个面，用舌尖抵住，感受着它在口腔里慢慢融化的过程。

甜的，凉的，带着另一个人留下的温度。

他把那盒薄荷糖放进口袋里，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躺在床上之后，他又打开了那个铁盒，倒出一颗完整的薄荷糖，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白色的，圆圆的，和普通薄荷糖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刚才吃的那半颗，和这些都不一样。

他把那颗完整的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在了枕头旁边。

那一晚他睡得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