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没亮透,左奇函就已经醒了。
他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后半夜翻来覆去地换了七八个姿势,枕头的角度、被角的松紧、手臂搁放的位置全都不对劲,怎么躺都像缺了一块什么东西。他把那件月白外袍从椅背上拿下来又挂回去,挂回去又拿下来,最终在天蒙蒙亮的时候胡乱套上了那件日常的藏青色,对着镜子把头发束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马尾歪了,又拆了重来。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的时候,门外的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左奇函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发绳还缠在指节上没系紧。他听见那个脚步声从走廊尽头慢慢走近,步幅匀停,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响轻而稳,像猫踩过覆了薄霜的石阶。那个声音他在过去七天里反复回想过无数遍,此刻终于重新落进耳朵里,像一枚被风吹远了的钥匙终于插回了锁孔。
脚步声在他门口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漫进来,先落在地毯上,然后落在门槛的边缘,然后顺着来人的轮廓一路攀上去——灰蓝色的外袍,衣领翻得一丝不苟,领口那枚黑曜石珍珠胸针在微光里泛着暗暗的、像月光凝成的细碎亮痕,然后是下颌线,比七天前瘦削了一点的下颌线,皮肤底下的骨廓更分明了些,然后是嘴唇,抿着那个他熟悉的、克制的、微微弯起的弧度,然后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杨博文站在门缝里,手里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是燕麦粥和蜂蜜浆果,天青色的小瓷碗盛得满满的,碗边放着一小碟切好的梨片。他迎着左奇函的目光看过来,嘴角的弧度没有动,但眼底那层光泽亮了一瞬,像是深潭底下有什么东西翻涌上来又被轻轻压住了。
"殿下醒了。"他说。声音比七天前略哑一些,像喉咙经过一段时间的沉默还没来得及重新润开。
左奇函站在镜子前面,发绳还挂在指节上,马尾散了半缕垂在颈侧。他看着杨博文,看着他那件灰蓝色外袍明显宽了一点的肩线,看着他领口那枚胸针底下隐约透出的锁骨轮廓比以前更明显了些,看着他下颌线收得更紧、颧骨微微凸出的那张脸,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塞了棉花的气,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瘦了。"左奇函说。
杨博文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动作和从前一样稳当。他侧过身来的时候,晨光恰好照在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那里有一道很浅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留下的印痕,大约是禁闭室窄床的木板边缘硌出来的,还没完全消下去。
"禁闭室的伙食比骑士团食堂差些。"杨博文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语气平平的,"不过七天而已,殿下不用担心。"
左奇函把那根发绳从指节上拽下来,三下两下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好,动作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他走到床头柜边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温热的、蜂蜜放得恰到好处的、浆果饱满新鲜的——和七天前一模一样的味道。他埋头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来,碗沿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看着杨博文站在晨光里别着那枚黑曜石胸针的衣领,看着他垂在身侧那只右手虎口上的薄茧,看着他站姿里那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微微绷着却又故作松弛的弧度。
"今早的粥不错。"左奇函搁下碗,声音闷闷的。
杨博文没有说"是我特地早起去御厨那里嘱咐的",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抬手将他领口一枚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细小线头摘掉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摘完了收回手,指尖不经意似的擦过那枚黑曜石胸针的边缘,像在确认它还在。
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和从前一样。
可那三步的距离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左奇函能感觉到杨博文的目光从他的眉梢滑到鼻尖又滑到下唇再滑回眉眼,细细密密的,像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描一遍他的轮廓,确认这七天里没有哪里少掉一块。他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从杨博文的头发梢看到衣摆边缘,从锁骨上方的痣看到手腕内侧的筋。七天能改变很多东西,可这个人站在晨光里朝他笑的模样,和他记忆里分毫未差。
"今天剑术课照常。"左奇函别开脸,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硬邦邦的调子,"你可别缺了七天就手生了。"
杨博文在晨光里弯了一下嘴角:"殿下试试就知道了。"
训练场上的木剑在日光里交错了一个时辰。杨博文的剑势比七天前更沉了些,大约是身体略瘦之后重心微调,每一次攻防转换都比从前多了一分蓄力的钝劲。左奇函在一个回身后刺的动作里捕捉到了杨博文左手挥剑时腕骨处那一瞬间的僵硬——那里大概是禁闭期间缺乏活动,关节微微生涩了。他的剑招在那一瞬间慢了半拍,杨博文把他的木剑挑开了,剑尖在他掌心轻轻点了一下,力道恰好收在不会留下红印的边缘。
"殿下分心了。"杨博文说。
左奇函把剑收了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被点过的那一处——连皮都没破,连红都没泛。他想说"谁分心了,是你腕骨太僵了我让着你",可话到嘴边转了一圈,变成了:"你晚上在寝宫值守的时候,坐那张矮沙发舒服吗。"
杨博文的动作顿了一瞬:"……殿下问这个做什么?"
"做噩梦怎么办。"左奇函低头摆弄手里那把木剑的剑柄,声音越说越低,"矮沙发那么窄,翻身就掉了。"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安静地看着左奇函垂下去的眼睫和那缕从发绳里滑出来的碎发,握剑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天白天的时光过得很慢也很满。早膳、剑术课、午膳、下午的礼仪课,杨博文像从前一样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安静而妥帖。左奇函在礼仪课上偷偷回头看了他三次,每一次都发现杨博文正看着别处,可他转回去之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重新落回自己后脑勺上,像一枚不会被人察觉的、温热的戳印。
晚膳后杨博文送他回了寝宫。烛台点上之后,杨博文去角落搬那把矮沙发——和从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和从前一模一样的动作,手扶着沙发的靠背将它稳稳地放在床尾侧方。他坐下来的时候背脊靠着绒面软垫,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摆出那个"我会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绝不多嘴"的姿势。
左奇函躺进被子里侧过身背对他,和以往每一个夜晚一样。可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身后传来那声熟悉的"殿下好梦"。他等了更久,久到他自己的呼吸已经平缓下来,久到烛台上的蜡泪淌了一小截,他才隐约意识到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
他翻了个身,侧过脸往那个方向看。
杨博文闭着眼睛。
可那个闭眼的姿态和从前假装"闭目养神"的时候不一样。他的头歪向一侧,后颈陷进沙发的靠背里,下颌微微仰起来,嘴唇半张着,呼吸比白天深而长了许多,胸口的起伏规律而绵软。他的手指不再是交叠着搁在膝上的紧张姿态,而是松松地垂在沙发两侧,指节舒展得像一朵被水浸透了才慢慢张开的花。
他睡着了。
左奇函撑起上半身,借着烛台微弱的暖光看他的脸。烛光底下,杨博文的面容比白天看起来更瘦了些,颧骨下方的阴影更深了一线,眼窝处那一片青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才会留下的痕迹。禁闭室里的光线一定很差,空气一定很闷,床板一定很硬。他离开卧室之后去了哪里,知不知道这七天里有一个人每天都把他穿过的衣服翻出来闻上面的皂角粉味道,知不知道有人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把他的名字写了满一张纸又揉掉了。
左奇函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像那夜一样蹑手蹑脚地走到沙发旁边蹲下来。
他这次不是为了数睫毛。
他蹲在杨博文面前,借着烛光仔细看着那张比七天前清减了不少的脸。下颌骨的线条收得更紧了,以前带着一点柔和的弧度现在变得棱角分明;唇角那道浅纹因为人瘦了而更深了一点点,像是被什么细小的忧虑反复压出来的痕迹。他的呼吸很轻,比平时入睡时的节奏更浅更急,胸口起伏的频率不太稳定,左奇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然后杨博文的嘴唇动了。
"……别……"
那个字极其含糊,像从睡梦深处打捞上来的气泡,浮到水面就碎成了无声的气流。左奇函凑近了半寸,听见杨博文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起伏幅度从均匀变得紊乱,垂在沙发两侧的手指开始微微蜷缩,像在攥紧什么东西。他的眉间蹙起一道细纹,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嘴唇翕动着发出更多破碎的、听不清的字句。
"不行……不能……这次不能再……"
左奇函的心猛地缩紧了。他从未见过杨博文这副模样。那个永远温和从容、天塌下来都能替他挡在头顶上的人,此刻陷在矮沙发窄小的空间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在烛光里泛着微弱的湿光。
"……你怎么了?"左奇函伸出手去碰他的肩膀。
他的指尖刚触到杨博文的肩头,杨博文整个人猛地一震,像被惊雷劈中了似的弹起来。他的眼睛骤然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在最开始那两息里是涣散的,里面什么焦距都没有,只有一层极深的、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跋涉里刚爬上来的茫然与惊惶。冷汗从他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线滴落,他张着嘴喘了好几口气才把视线收拢到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
左奇函蹲在他面前,一只手还搭在他的肩头。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杨博文的眼睛里那层惊惶还没有完全褪干净,可他在看清左奇函的脸之后,整个人从方才那种紧绷到颤抖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像一块被烧红的铁被浸进冷水里,咝咝地冒着白汽然后慢慢冷却。他抬起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喉结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板。
"……殿下。我吵醒您了。"
左奇函盯着他。盯着他颊侧那道被冷汗浸湿的发丝,盯着他眼底还没完全散去的、像从很深的梦里带上来的那层薄薄的雾气,盯着他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指。他没有回答"吵醒"的问题,他问的是另一句:"你梦见什么了?"
杨博文偏开目光,看着床尾某条被烛光拉长的影子。他的沉默持续了好几息,久到左奇函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然后杨博文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梦见一条河。河对岸有人站着。我过不去。"
左奇函的呼吸轻了半拍。"什么人?"
杨博文的睫毛颤了一下。"看不清。"他说,"太远了。每次快看清的时候就醒了。"他的手指攥住了沙发扶手的边缘,指节泛白,"已经很久没做过了。我平时不怎么——"
"你平时不怎么睡觉,是吧。"左奇函打断他,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一个陈述句的、平平淡淡却沉甸甸的分量,"禁闭室七天,你睡了几个晚上?"
杨博文没有回答。但他在左奇函的目光底下微微偏了一下头,像被戳穿了什么似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左奇函看着他那张在烛光里明显凹陷了两颊的脸,看着他那道从脖颈蔓延到耳后的、木板压出来的浅痕,看着他眼底那一圈淡青色的、连他自己大概都没发现的倦色。
"你过来。"左奇函站起来,转身往床边走,掀开了被子一角。
杨博文愣了一下:"殿下?"
"我让你过来。"左奇函已经钻进了被子里,侧过身,面对着他空出来的那一半床铺,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我害怕。你陪我睡。这是命令。"
他说"我害怕"三个字的时候语气理直气壮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是温的",连他自己都不太信。可他说"这是命令"的时候咬字很重,重到杨博文知道挣扎是没有意义的。
杨博文站了起来。他的步子犹豫了片刻,在床边站了两息。烛光将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另半边融进暗影里,左奇函在暗影那边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然后他侧过身,在床沿最外侧那一小片位置坐了下来,背靠着床柱,姿态拘谨得像一座被安放在不该安放的位置上的雕塑。
左奇函看着他坐在床沿边上那副"我坐在这儿就好绝不越界"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笨得要命。
"躺着。"左奇函说。
"殿下——"
"躺着。你比沙发硌人多了,坐着根本没法睡。"
杨博文沉默了三息。然后他慢慢地把靴子脱了,搁在床脚踏上,侧过身躺了下来。他躺得极其靠外,大半个身体悬在床沿边缘,脊背绷得笔直,手指交叠搁在腹前,姿态像一柄被放平了的剑,连剑尖都谨慎地朝着不会伤到任何人的方向。他的脸朝着左奇函的方向,可目光垂在两人之间那一拳宽的距离上,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把那道缝填满。
左奇函看着他这幅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根细线的样子,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他往床外侧挪了挪,把自己的一半枕头推过去,然后他伸出手——那只手穿过两人之间那一拳宽的缝隙,指尖碰上了杨博文的肩膀。
杨博文抬起眼来看他。烛光映在两人之间,将左奇函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掀起来,动作里带着一种被烛火烤软了的、不再掩饰的决绝。他往前凑了半寸,将两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压缩成了一指,然后他整个人的重心往那个方向倾过去——将额头抵上了杨博文的锁骨。
杨博文的呼吸骤停了半拍。
左奇函没有停。他的手顺着杨博文的肩膀滑下去,绕过他的后背,在肩胛骨的位置环住了。他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杨博文胸前的空间里,额头抵着锁骨,鼻尖蹭着外袍领口那枚黑曜石胸针边缘的微凉金属,手指攥着杨博文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他被自己的心跳声震得耳朵发麻,感觉到杨博文的胸膛在他额前僵成了一块石板,连呼吸都好像忘了该怎么进行。
"……你心跳停了。"左奇函闷在他锁骨的位置说。声音被衣料和体温滤过一遍,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杨博文终于动了。他的手臂从僵直的姿态里慢慢抬起来,先是右手的指尖落在左奇函后背的衣料上,试探似的停了半息,然后左手也抬了起来。两双手臂同时收拢,将怀里那个闷头撞进来的少年整个环住了。掌心贴上后背那一小片区域时,他能隔着衣料感觉到左奇函的脊骨微微凸起的轮廓和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肌肉线条。
他的下巴落下来,搁在左奇函的发顶,鼻尖埋进那丛带着干净皂角粉气息的发丝里。
"……殿下。"他的声音从胸腔深处传上来,贴着左奇函的额骨震动着传进耳朵里,比平时更低更哑,"您这样,我今晚可能真的睡不着了。"
左奇函在他怀里把额头更用力地抵了抵,像是在用那块骨头敲他的锁骨的边沿。"你心跳太吵了。"他的声音还是闷的,可尾音里多了一点翘起来的、像在藏笑的东西,"吵得我睡不着。你让它小点声。"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的手臂环得更紧了一些,掌心贴实了左奇函后背的温度,下巴在发顶轻轻蹭了蹭。他的心跳从方才骤停的那一瞬缓了过来,此刻在他胸腔里重重地擂着,每一下都贴着左奇函的额骨传过去,咚咚,咚咚,像一只被终于放出笼子的鸽子在拼命扑棱翅膀。
左奇函把手指从杨博文后背的衣料上松开来,改成了环住他腰侧的姿势。他的鼻尖从锁骨上方滑下来,埋进了杨博文颈侧的凹陷处,那里温暖而柔软,能清晰地感觉到颈动脉在皮肤底下跳动的节奏。他感觉到杨博文的喉结就在他的额角旁边,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闭着眼也在黑暗里看见了那个弧度。
"……你做的那个梦,"左奇函的声音从他颈侧传来,闷而轻,像在对着那一小片温热的皮肤说话,"你说河对岸有人站着。"
杨博文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瞬。
"我在这边。"左奇函说。他的气息拂过杨博文的颈侧,温热而细密,像一串被念出口的无声的誓言,"你过不去的那条河,我在这边站着。你这次不用过去了。"
杨博文的睫毛重重地颤了一下。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涌上一阵酸热的潮意,被他飞快地压下去了,可他的手臂在左奇函的后背上收紧到了极限,紧到两个人的胸膛严丝合缝地贴在一处,心跳隔着两层衣料撞在一起,咚咚,咚咚,分不清是谁的。
他想起方才梦里那条河。河面上起了雾,对岸模模糊糊地站着一个影子,他拼命想淌过去可河水太急太冷,每一次快要触到那个影子的时候就被浪头卷走。他在梦里挣扎了那么多年,每一次都在快要碰到的时候醒来,醒来的时候浑身冰冷,像真的在水里泡过似的。
可此刻他怀里是暖的。暖得发烫。那个影子的轮廓在他身体里被一种具体的、带着皂角粉和少年体温的气息填满了。他低下头,嘴唇贴上了左奇函的发顶,轻轻地、无声地碰了一下。
"殿下。"他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研磨出来,哑得像一把被火烧过的砂砾,"您知道您刚才说的那句话,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左奇函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只有发丝蹭过杨博文的下巴算作回答。
杨博文没有解释。他只是在黑暗和烛光交织的这片窄小的空间里,把怀里这个用蛮不讲理的方式闯进来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两人的心跳从两重变成了一重,叠在一处再也分不开。他的嘴唇又碰了碰左奇函的发顶,这一次停留了一息才移开。
"……殿下。"他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点被烛火烤化了的、终于不再绷着的柔软,"谢谢您。"
左奇函在他颈侧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手指攥着他的腰侧衣料闷闷地说:"……谢什么。"
谢您把我从梦里拉出来。谢您在河的这一边等我。谢您说不让我再过去。
杨博文在心里把这三个句子过了一遍,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轻得像叹息的气音:"谢您让我躺着。"
左奇函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那个笑很轻很短,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只荡了一圈就消失了,可杨博文感觉到了他环在腰间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一只终于安心收拢爪子的猫。
烛台上的火光跳了一跳,暗了一瞬又亮回来。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了,穿过窗台的缝隙落在地毯上,在床脚的位置铺了一小片银白色的亮痕。银白与暖橙在两人交叠的轮廓边缘融在一处,将他们笼进了一层柔和的、像被时间短暂遗忘的光晕里。
左奇函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下姿势,额头从锁骨移到了肩窝的位置,手掌从腰侧移到了杨博文胸口正上方,贴着那枚黑曜石胸针边缘的衣料。他感觉到那只环在自己后背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暖意顺着脊椎一路漫上去,将他从发梢暖到了脚趾。
"睡了。"左奇函闭上眼,声音已经带上一丝困倦的绵软,"你今晚不许再做那个梦。要是再做我就——"
"就怎样?"
左奇函在他怀里想了想,最后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半寸:"就明天继续让你躺着。睡到我彻底满意为止。"
杨博文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他把下巴重新搁在左奇函的发顶,环在后背的手臂松了半寸,从紧绷的环抱变成了一种更松弛的、像在护着什么易碎东西的笼握。他的呼吸终于慢下来了,从方才那种被心跳推着走的急促变成了深长而安稳的节奏,胸口一起一伏地贴着左奇函的额骨。
"不会再做了。"他对着月光和烛光交织的虚空轻声说,"殿下在这边,我就不用过去了。"
左奇函已经半梦半醒了。他在那片温热的、被皂角粉和草木清苦气息填满的怀抱里模模糊糊地听见了这句话,手指在杨博文胸口的位置轻轻攥了一下,像是在睡梦里也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