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受伤的第三天,左奇函决定亲自给他换药。1
我从学校里回来给你们更文啊啦啦啦
这个决定是在清晨睁眼的第一瞬间作出的。他躺在自己寝宫那张大床上盯着帐顶想:昨天医官换药的时候杨博文虽然面上平静,可手指攥着床单攥出了褶——他看见了。那个人的左臂伤口深,每次拆纱布的时候都牵动新生组织,疼是肯定的,但杨博文从来不说疼。不说疼的人往往最需要有人替他说。
左奇函从床上弹起来,用了比平日快一倍的时间洗漱束发,然后推开寝宫门大步流星地往骑士团驻地的方向走。走出三步又折回来,拐进厨房拿了一只托盘——托盘上放了干净的纱布卷、一小罐医官留下的药膏、一碗温热的燕麦粥和一小碟切好的梨片。他端着托盘走进杨博文房间的时候,后者正靠坐在床头,左手搁在薄毯外面,右手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偏过头来看见来人,愣了一下。
"殿下?"杨博文把书合上了,"这个时辰您不是有晨课——"
"晨课请假了。"左奇函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杨博文左臂那圈被他自己拆了一半的旧纱布上——绷带的边缘被他用牙齿咬开了一个角,右手正笨拙地试图把它一层一层地揭下来,动作因为单手操作而显得磕磕绊绊的。左奇函盯着那半吊子的拆纱布工程看了三息,"……你在干什么。"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歪歪扭扭的拆纱布成果,有点心虚地把右手缩了回去:"想趁医官没来之前自己换一下。这几日总让他跑,怪麻烦的。"
"你自己换?"左奇函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一只手连绷带都拆不利索你跟我说你自己换?万一伤口感染了怎么办?万一药膏涂不均匀留了疤怎么办?万一你右手一抖把新纱布又蹭脏了——"
"殿下。"杨博文的声音在这串连珠炮中间轻轻插进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您今天来是替医官换药的,还是来教训我的?"
左奇函噎住了。他瞪着杨博文那张因为失血而仍然带着点苍白、却被窗外的晨光照得柔和了轮廓的脸,瞪着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浮着的、被病中虚软软化了一层的笑意,忽然发现自己准备了一路的"我是来换药的不是来陪你聊天的"说不出口了。他干咳了一声,在床沿坐下来,伸手去碰杨博文那条左臂上的纱布。
"别动。"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我来拆。"
杨博文顺从地把左臂抬起来搁进他掌心里。左奇函的指尖触到那圈已经被拆散了一半的纱布时,发现杨博文刚才自己拆的那一段缠得乱七八糟的,有几处线头被他扯得太紧反而在皮肤上勒出了浅浅的红痕。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嘴上没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比方才轻了许多——他用指腹慢慢找到纱布的起始端,一层一层地顺着缠绕的方向拆开,拆到最里面那层贴着伤口的棉纱时,他看见纱布表面洇着一小片淡粉色的渗液痕迹。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疼吗。"他问。语气平平的,像在问今天的天气,可他拆最后那层纱布时屏住了呼吸。
杨博文低头看着他小心翼翼揭纱布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和他绷紧了的嘴角,安静了两息才回答:"……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左奇函的声音低下去,掀开最后一层棉纱的动作更轻了,"上次在猎场你胳膊上扎着箭你也说不疼。你这个人嘴里是不是就没有'疼'这个字?"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道暴露在晨光里的伤口,缝合线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周围泛着一圈浅红色的炎症反应,边缘有点肿,但比第一天看到时收敛了很多。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点:"……真的不疼。殿下在,就不怎么疼了。"
左奇函的手指猛地顿住了。他低着头看着那道伤口,耳朵尖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了颧骨上方,烫得像被人往颊侧贴了一枚烤热的铁币。他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低垂的睫毛底下:"……你这人怎么说话越来越……那种了。"
"哪种?"杨博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故意被放慢的、好奇的尾音。
"就那种!"左奇函猛地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杨博文的嘴角弯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左奇函那张红透了的脸,表情无辜得像什么都没说。左奇函瞪了他三息发现自己瞪不过他,重新低下头去拿药膏罐子,蘸了一指尖药膏极轻极慢地涂在伤口边缘的皮肤上。
他的手法很生疏。涂药膏的时候指尖的力道时轻时重,轻的地方像是怕碰碎了什么、重的地方又在伤口周围留下了按压的红印。可他涂得极其认真,下唇被自己咬出一排浅浅的齿印,整张脸凑得很近,近到杨博文能看见他额角那一层细密的薄汗。杨博文的呼吸轻轻拂过左奇函凑近的额前碎发,那缕发丝颤了一下,左奇函涂药的手指也跟着颤了一下。
"你呼吸别往我脸上吹。"左奇函闷声说。
"臣尽量。"
"你离这么近呼吸怎么可能不往我脸上吹,你退远一点——算了你别动胳膊——你头往后仰一点——"
杨博文配合地把头往后仰了半寸,可他的目光还落在左奇函专注涂药的侧脸上,落在那里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的嘴角、因为凑得太近而几乎要贴到他伤口的睫毛尖上。他的呼吸还是拂过去了,左奇函的耳朵在他每一次呼气的间隙里红一层,再红一层。
"殿下。"杨博文在他涂第三遍的时候开口,"药膏涂一次就够了。多了反而敷不住。"
左奇函的手停了。他低头看了看那道伤口上被他厚厚铺了一层乳白色药膏、几乎要把缝合线都盖住的创面,把药膏罐子盖好搁回去,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缠。缠第一圈的时候力道控制得还不错,第二圈他怕勒到伤口刻意松了半寸,结果整段纱布软塌塌地挂在手臂上,第三圈他赶紧往回紧了紧又勒出了印子,来来回回拆了缠缠了拆折腾了四五遍,最后缠出来的成品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那圈被左奇函包扎得褶皱丛生、边角翘起、中间还鼓了一个包的绷带,嘴角的弧度从方才一直挂到了现在,终于有点压不住了。
"……笑什么。"左奇函把剩下的小半卷纱布扔回托盘里,声音闷闷的,"第一次包。能包上就不错了。"
"殿下包得很好。"杨博文把笑意收了收,可他的眼睛里还亮着那层被晨光泡软了的温润光泽,"只是这一处——"他用右手指了指自己手臂外侧那个被多绕了一圈叠出来的鼓包,"能不能麻烦殿下帮臣拆开重新缠一遍?这里鼓得太高,袖子套不进去。"
左奇函低头看了看那个鼓包,又抬头看了看杨博文含笑的、苍白的、因为病中虚弱而少了平日那份滴水不漏的从容、多了一层让左奇函心头微微发软的松懈的脸,深呼吸了一口气,把那段纱布拆开重新缠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好了些,至少没有鼓包了,虽然边角还是不太齐整,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他在杨博文的指导下学会了"尾端折一下压进倒数第二圈底下"的手法,收口的时候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好了。"左奇函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虽然歪了些但好歹是个完整的包扎了。他满意地收起剩下的纱布,把托盘里的燕麦粥端起来递到杨博文面前,"粥。温的。喝了。"
杨博文用右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燕麦煮得比平时软烂一些,蜂蜜的量恰到好处,浆果是新切的。他抬头看了左奇函一眼——这个时辰厨房的粥应该是刚熬好的第一锅,浆果通常是等早膳时候才洗切。眼前这碗分明是有人提前去厨房吩咐过,或者干脆自己动手调整过的。
"殿下。"杨博文又喝了一口,慢吞吞地问,"这碗粥是您自己煮的吗?"
左奇函的耳朵从尖到根瞬间红了。他别过脸去盯着窗台上那只刚落下来的麻雀,声音飞快地砸出来:"不是!我怎么会煮粥!我就是跟御厨说了一声你伤口深不能吃太硬的东西让他们多煮一会儿——蜂蜜的量也是我让他们照着你以前端给我的那种调的——浆果是今早刚从园子里摘的我——"他卡住了,因为他差点把"我自己洗的"说出来。
杨博文端着碗没有动,目光落在他红透了的耳尖上,过了好几息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喝粥。碗沿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可左奇函从那个角度能看见他喝粥的时候眼睫垂着、微微弯起来的弧度。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白瓷碗沿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蜂蜜印。
"好喝。"杨博文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比御厨做的都好喝。"
左奇函的耳朵又红了一层。他把视线从那个碗沿上的蜂蜜印上挪开,假装在检查窗台上那盆冬青的长势。"……行了。药换完了粥也喝了,你好好躺着别乱动。今天骑士团的晨练不许去,剑术课不许偷偷练,更别想着偷偷溜出去——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拆了纱布去院子里试右手挥剑了?"
杨博文的手顿了一下:"殿下怎么知道——"
"你房间的窗户正对着我寝宫的塔楼。"左奇函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你在底下挥剑的影子映在花园围墙的灯影里,我看见了。大半夜的月亮底下一个人举着右手比划来比划去,你以为你在演影子戏?"
杨博文被他这话逗得低头笑了一声,牵动了左臂的伤口,又轻轻"嘶"了一下把笑意收了。左奇函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笑什么笑!伤口还没好全呢!你下次再半夜偷偷练剑——"
"就罚我去浇花?"杨博文接话接得极快,尾音带着一点软软的笑意。
左奇函被噎住了。他瞪着杨博文那双在晨光里含笑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睛,瞪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那套"罚你去浇花"的说辞已经被这个人吃透了。他鼓了一下腮帮子,从床沿站起来,收拾好托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罚你一个月不准吃甜的。蜂蜜粥栗子糕蜜饯水果全都不准碰。"
"殿下——"杨博文在身后叫了他一声,声音带着一点故意的、拖长的尾音,"臣受伤了,需要甜食补血气——"
"你少来!医官说了你伤口不能吃太多糖分影响愈合!你以为我——你以为我没问过?!"
他说完这话就把门砰地关上了。走廊里传来急促远去的脚步声,和一声被门板闷住大半的、像是自己跟自己嘟囔的"真是的"。杨博文靠在床头,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板安静了很久,然后把左手抬起来端详了一下。歪歪扭扭的纱布缠在他上臂上,尾端的结打得又丑又紧,解开要费好大一番功夫。他把左臂轻轻放回薄毯上,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地、慢慢地弯进了眼底深处。
殿下。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声。您连我伤口愈合期不能多吃糖都去问过医官了。
他把这句没说出口的话和粥碗边沿那圈蜂蜜印一起,收进了胸腔最柔软的位置。
第四天,左奇函把藏书室搬到了杨博文的床边。他说是"你伤着不能练剑无聊吧我大发慈悲给你念几页书听听",可他从早上念到了下午,从骑士团史话念到了南境植物图鉴,中途杨博文睡着了一回他也没走,继续翻着书页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的椅子里等,等杨博文醒了又把书举起来接着念。
"殿下。"杨博文醒过来的时候左奇函正念到一本讲东境民俗的旧书里"春耕节夜间游行的各种灯笼样式"那一节,嗓音在那一段不自觉地轻了半度。杨博文偏过头来看他,发现他正盯着书上画的一盏兔子形状的灯笼插图出神,"您喜欢兔子。"
"谁说的?"左奇函把书页啪地合上了,"我不喜欢兔子。"
"上次烟火大会,殿下在套圈摊前面用十二个环套那只丑兔子——"
"那是一只瓷兔子!跟灯笼兔子有什么关系?你这个人怎么什么事情都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殿下用十二个环只套中了那一件。"杨博文的声音温温和和的,"臣觉得这件事非常值得记住。"
左奇函瞪着他看了好几息,重新把书翻开,翻到兔子灯笼那一页又停了一下,别别扭扭地开口:"……这种灯笼里面点的是蜂蜡还是动物油?书里怎么没写。"
杨博文看了一眼书页上的插图,画里的兔肚子透着一圈暖融融的光。"应该是蜂蜡。动物油烟大,兔子纸面薄,熏不了几息就黑了。蜂蜡烧起来有甜味,纸面上会沾一层淡淡的蜜香——"他说到这里看见左奇函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嘴角弯了弯,"殿下要是喜欢,等臣伤好了,去集市上给殿下买一盏。"
"谁要你买。"左奇函继续翻下一页,可他的声音明显比方才软了几分,"……买回来放在哪儿啊。"
杨博文看了他一眼:"放寝宫窗台上。晚上点起来,殿下看书的时候旁边有盏兔子灯,应该挺好看的。"
左奇函把书翻得哗啦响,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书页后面闷闷地传出一句:"……那你自己说的。伤好了去买。别赖账。"
"臣不赖账。"
左奇函把书又翻了一页,可他的嘴角翘着,杨博文看见了。
第五天夜里左奇函留在了杨博文的房间里。他说是"怕你半夜伤口发热没人照看",然后在杨博文那张窄床旁边的地板上铺了一床厚毯子、抱了一只枕头、把自己裹进一条薄被里蜷成一团。杨博文坐在床边看着他做这一切,几次开口想说"殿下回寝宫睡床吧这里太硬了",可每次都被左奇函用一个"你闭嘴"的眼神顶了回去。
第四次他张了张嘴,左奇函直接躺进地铺里把被子蒙过了头顶:"闭嘴!睡你的觉!再说一句话我就去把窗台上那盆冬青搬进来放你枕头边上让它晚上用叶子扇你耳光。"
杨博文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沉默了好几息才用一种极轻极软的、像在跟路边炸毛的野猫商量似的语气说了一句:"……那殿下冷不冷?要不要臣再给你一条毯子?"
左奇函蒙在被子里没有回答。过了大概十息,一只手从被沿底下伸出来,手指朝上勾了两下。杨博文把自己的薄毯边缘拽了一角下来,轻轻搭在那只手的掌心里。那只手攥住了毯子边缘,缩回被子里去,然后被子里传出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清的"……谢了"。
杨博文侧躺回枕头上,对着月光照亮的对面墙壁上左奇函蜷在地铺里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嘴角那个笑意压进了枕头缝里。
半夜的时候,左奇函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了。他睁开眼,月光里杨博文正侧躺在床上,左臂被薄毯压着不敢动,右手指尖攥着被角的边缘,眉心微蹙着,嘴唇翕动,像在梦里跟什么人说话。左奇函无声地从地铺上坐起来,听见了那些断断续续的、含混的字句。
"……别去……那河水太冷了……"
左奇函看着他蹙着的眉心和攥紧的指尖,伸出手去,轻轻覆上了那只攥着被角的手背。杨博文的手背在他掌心底下温热而微微发潮,指节在感觉到温度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他的眉心也舒展开来,呼吸从急促重新变得绵长平稳。左奇函把他的手背拢在掌心里没有松开,直到掌心底下那只手的温度从微微泛潮恢复了干燥温热,他才慢慢收回手。
他躺回地铺上的时候,侧过头对着月光里杨博文安睡的面容轻声说了一句:"……河里太冷了就别过。我又不会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只知道说完之后,杨博文在睡梦里弯了一下嘴角,幅度很轻很轻,像月光本身动了一下。
第六天早上,左奇函被窗台上的一阵扑棱声吵醒了。他揉着眼睛从地铺上坐起来,看见一只灰羽信鸽正停在窗框上,脚环上系着一枚小小的、被卷成细筒的羊皮纸。信鸽偏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扑棱棱地飞走了。
左奇函皱了皱眉。他走过去推开窗,那只信鸽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了,窗台上只留下几片灰色的绒羽和一截被风撕碎了的、系羊皮纸卷的细麻绳。他的目光在那截麻绳上停了一瞬——灰绿色的,三股细线绞成一股,和他记忆中烟火大会那夜杨博文袖口里收进去的什么东西上系的绳一模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杨博文。后者还在睡着,呼吸绵长而平稳,左臂的包扎被换上了新的——昨天傍晚医官来换的,比她第一次包得齐整了很多——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白色。他的脸颊比前几天恢复了些血色,嘴唇也不再是失血后那种浅淡的颜色,而是重新浮上了一层薄薄的暖粉。他安安静静地躺在晨光里,睫毛合着,呼吸匀停,像一个刚刚被允许停下来休息的人。
左奇函把窗台上的细麻绳碎片拢进掌心里,站在窗台前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又想起烟火大会那夜杨博文袖口里收进去的东西,想起他好几次看见杨博文捏着什么东西在蜡烛旁边发了一会儿呆又烧掉的侧影。他没有转身去叫醒杨博文。他只是把那些碎片收进了自己枕头底下那枚印章旁边,对着月光和晨光交织的窗台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那只已经飞远了的灰鸽子听。
"你究竟有多少事情是没告诉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地铺坐下,对着还在安睡的杨博文那张晨光里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左臂那侧的被角不能压太重,他只拉到恰好盖住肩膀的位置,松松的,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做完这一切他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那本昨天念到一半的书,翻开,等着杨博文醒来。
第七天下午,杨博文在午睡醒来之后发现床头柜上多了一只小小的粗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白玫瑰,花茎切口斜削,水没过花茎三分之二,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象牙色微光,没有虫眼,没有折痕,开得不浓不淡正好。
他盯着那支玫瑰看了很久,然后侧过头去看坐在窗台边翻书的那个人。左奇函背对着他,可他的耳朵尖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
"殿下。"杨博文开口。
"嗯?"
"这支玫瑰,是您自己剪的吗。"
左奇函把书页翻了一面。"不是。御花园的花匠剪的。"
"花匠知道切口要斜削四十五度、水要没过花茎三分之二、花瓣边缘要带象牙色——"
"花匠什么都知道。"左奇函的声音从书页后面闷闷地传过来,"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插着看就是了。"
杨博文不问了。他把那支白玫瑰从罐子里轻轻抽出来,放在鼻尖底下闻了闻。花香很淡,是那种要凑近了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的、安安静静的甜。他把花插回罐子里,调整了一下角度,让花朵正好朝着左奇函坐在窗台边的那一侧。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靠回枕头上,对着那个背朝着他的、耳朵尖泛红的少年看了很久。
"殿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又怎么了?"
"臣方才睡醒的时候,看见殿下坐在这里看书。窗外那棵橡树的影子正好落在殿下的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左奇函手里的书页不动了。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比方才慢了半拍:"……所以呢。"
"所以臣觉得,殿下坐在这里的样子,比那支白玫瑰好看。"
书页哗啦一声被合上了。左奇函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蹭过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转过身来瞪着杨博文,脸从耳尖红到脖颈,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你再这样说话我就——"
"就一个月不准吃甜的?"杨博文接得很快,嘴角含笑。
"就——"左奇函看着他含笑的眼睛,看着他靠在床头苍白了两分却因为笑意而温和了轮廓的面容,看着他枕边那支被他调整过角度的白玫瑰正好朝着自己的方向——那只戴了厚茧的右手方才拨弄花枝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他忽然发现自己那句"罚你一个月不准吃甜的"在杨博文这样望着他的目光底下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起3
这章的内容好戳人,看着很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