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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惩罚和思念

奇文:玫瑰与誓言

第6章 惩罚与思念3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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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奇函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天光刚蒙蒙亮,灰蓝色的晨雾还糊在窗玻璃上。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骂了一句“谁”。

敲门声停了,换成了钥匙转锁孔的声响。然后是门被推开时铰链发出的轻响,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他熟悉的那个人的步调。

杨博文走路的声音很轻,像猫踩过地毯,每一步的间距都匀停而克制。这个人的脚步更沉一些,靴底蹭过地面时会发出粗粝的沙沙声。

左奇函掀开被子一角,探出半张脸。

一个陌生的年轻侍卫站在他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穿着骑士团标准的深灰色制服,腰间挂着一把崭新的剑,满脸局促地捧着托盘。托盘上是左奇函每天早膳都会吃的燕麦粥和蜂蜜浆果,和他惯用的那只天青色小瓷碗一起摆得整整齐齐的。

“殿下,该用早膳了。”那侍卫的声音很恭敬,但太高了,高到像一只被提着脖子的鹅在叫。

左奇函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目光越过那个侍卫的肩头往门外扫了一圈。走廊空荡荡的,没有灰褐色的旧袍摆,没有别在黑曜石胸针的领口,没有那双无论他什么时候看过去都会接住他目光的琥珀色眼睛。

“杨博文呢?”左奇函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

那侍卫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回殿下,杨侍卫他——昨夜被骑士长带走了。陛下命令他禁足一个月,不得靠近王宫西翼。”

左奇函的手指在被单底下攥紧了。

他其实隐约猜到了。昨夜翻回寝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丑时,王宫西翼的巡逻守卫比平日多了两倍,他寝宫门口甚至多了两名他从未见过的新面孔。他当时没有多想,只以为是烟火大会期间王宫例行的加强戒备。原来那些人守的不是宫墙,是他。

“我父王怎么说的?”他的声音压下去了一些,面上一片空白,只有攥着被单的指节泛白。

“陛下说——”那侍卫咽了口唾沫,“陛下说殿下今夜的行为太过危险,命您在寝宫内禁足三日。这期间由我来负责殿下的起居和安全。”

左奇函盯着他看了三息。那侍卫大约比他大不了几岁,五官端正但眼神太软了,被他一盯就开始往后退了半步。左奇函忽然很想念杨博文被他盯着看时那种不躲不闪的、安安静静回望过来的目光。他收回视线,把被子重新蒙过头顶,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放那儿。出去。”

那侍卫如蒙大赦似的搁下托盘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拢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左奇函在被子里睁着眼睛。隔着一层棉被的暗影,他盯着头顶上方看不见的虚空,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昨夜石桥上尾指相扣的触感、黑暗凹槽里杨博文的心跳落在他胸口的重量、月光下那张蒙着薄薄绯红色的侧脸。他想,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他连一整天都还没过完就开始数了。

第一天,左奇函安分得出奇。他吃了早膳,看了两章书,在窗前发了一个时辰的呆,午膳时那侍卫把饭端进来他也没挑剔,只是沉默地吃完了。那侍卫名叫科尔,出身低等骑士家族,被抽调来临时顶替杨博文的职位。他在门外的走廊里站了一天,平安无事,甚至在下值的时候觉得今天大概遇到了传闻中那位难缠王子的好脾气日。

第二天一早,左奇函把燕麦粥泼在了他靴子上。

“太烫了。”左奇函缩回手,袖口上沾了几滴稀薄的米汤,他偏头看了看,语气平平淡淡的,“换一碗,温的。”

科尔手忙脚乱地擦靴子、换粥、重新端来。这一碗温度刚好,左奇函喝了一口,皱眉:“蜂蜜放多了。甜到腻。重做。”

第三碗蜂蜜减半,左奇函又皱眉:“浆果不新鲜,你看这颗都瘪了。你当我是谁?喂马的吗?”他把小瓷碗往前一推,碗底磕在托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半碗粥溅出来在桌面上淌成一摊米白色的印迹。

科尔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嘴唇动了动想辩解——那些浆果是今早刚摘的——可对上左奇函那双冷冰冰的、和昨夜烟火大会上那个耳朵发红的少年判若两人的眼睛,他把所有辩解都咽了回去。

第三天。早膳、午膳、晚膳各换了两到三拨,每个菜都能被挑出毛病。太咸、太淡、太油、太干、摆盘不好看、盛菜碟子不对。科尔站在左奇函面前汇报每日行程时,左奇函要么侧躺着翻书背对他一个字都不听,要么在他每说完一句就指出“你站位偏了半寸”“你腰带系歪了”“你喘气声太大了吵到我思考了”。科尔在第三天傍晚离开寝宫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门槛绊倒。

第四天一早,门口换了一张新面孔。科尔被换掉了。

新来的侍卫叫哈里斯,比科尔年长几岁,蓄着一圈青色的短胡茬,看起来像是见过些风浪的老兵。他站到左奇函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时腰板挺得笔直,声音沉稳:“殿下,我叫哈里斯,即日起负责您的起居安全。”

左奇函从枕头上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翻了个身,后脑勺朝着他说:“把门带上。我要睡觉。”

哈里斯当值的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他开始被安排去重新整理左奇函的书架——按照字母顺序、按照颜色、按照高矮、按照出版年份、按照“我昨晚睡前想了想还是觉得高矮好你重新按高矮排”。哈里斯在书架前弯着腰来来回回搬了五遍,第四遍的时候他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可他忍住了。

第三天,左奇函说寝宫里的地毯颜色让他心烦,要换一条。哈里斯去库房搬来三条备选,左奇函看了一眼说都不行,要西翼储藏室里那条压了箱底的孔雀蓝旧毯。哈里斯去搬了,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左奇函又看了一眼,说“算了,看腻了,换回原来那条”。哈里斯把孔雀蓝毯子卷起来送回储藏室,又去抱回原来的烟灰色地毯,铺好之后他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左奇函从躺椅上侧过脸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你喘气声太大了,吵到我思考了。”

哈里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当天傍晚他就请辞了。侍从长亲自过来给左奇函换人,新来的是个又高又瘦的年轻人,叫卡特,看着文文静静的,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嗡鸣。左奇函对着卡特端详了半刻钟,然后提出了一个新要求:“你每天早上去花园里给我摘一朵白玫瑰插在窗台的花瓶里。要带露水的,花瓣不许有虫眼,花茎切口必须是斜的,瓶里的水要没过花茎三分之二。”

卡特做到了。第二天左奇函把花从花瓶里抽出来看了一眼,说:“这朵不够白,边缘泛粉了。重摘。”

卡特重摘了。

第三天左奇函又说:“这朵太白了,白到发死。我要那种带一点点象牙色的。重摘。”

第四天卡特终于摘了一朵完美的、带露水的、象牙色微光的花茎切口斜四十五度水没过三分之二的白玫瑰捧回来的时候,左奇函正靠在躺椅里,手里握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旧字条,目光落在窗外某一棵看不见的树上发呆。他没有看那朵花,只是摆了摆手说“放那儿吧”,声音哑哑的,和前几天那个百般挑剔的张牙舞爪的少年判若两人。

卡特把花插进花瓶里,退出寝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左奇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里的字条被翻来覆去地摩挲着,边角已经起了细细的毛边。卡特的脚步轻了轻,门合拢的瞬间他隐约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左奇函确实在叹气。

他把那张字条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看。是烟火大会次日早上他翻遍枕头底下找到的那一张——杨博文留给他温松饼的那张字条。“蜂蜜是今早从花园蜂房取的,温过了。杨。”落款那个“杨”字的收笔处被他的指腹摩挲了太多次,墨迹已经晕开了浅浅的一团灰影,像一小片被泪洇湿的云。

他已经在心里把这张字条背下来了。他甚至能想象杨博文写这行字时的姿态——右肩微微倾斜,左手压着纸面,落笔时认真到最后一顿才肯松开力道。那个人写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着嘴,下唇微微咬住上唇内侧,左奇函在剑术课间歇见过他记笔记时那个神态,当时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却让他的喉咙一阵一阵地发紧。

“才几天。”他对着那张字条喃喃自语,声音闷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显得格外轻,“四天。还有二十六天。”

他把字条重新叠好,叠成原来的四折,压平边角,塞回枕头底下与那枚黑曜石胸针的银质底托留下的一个浅浅印痕并排放着。他躺回床上盯着帐顶,脑子里开始第六遍复盘昨夜石桥上的每一个细节——杨博文牵他时尾指绕过来的角度,火光映在他睫毛上颤动的幅度,那枚胸针别在领口时的位置。他想了一会儿,又开始第七遍复盘黑暗凹槽里的那些片段。

他在想:杨博文被关在哪里禁足,是一个人一间的禁闭室还是骑士团的地牢,那里有没有窗户,能不能看见今天的日光,早饭吃没吃上热的,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把一个人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上百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昨天刚换过,上面没有皂角粉和草木清苦的气息了。他吸了吸鼻子,又翻了个身。

王宫另一侧的骑士团禁闭室里,杨博文也正看着窗外同一片日光发呆。

禁闭室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高窗,嵌在墙壁接近天花板的位置,窗框上焊了铁栏,日光从铁栏的缝隙里切进来,在对面斑驳的灰墙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杨博文盘腿坐在墙角唯一一张窄床上,背靠着墙,指尖捏着一枚黄铜印章翻来覆去地看。

他已经被关了四天了。

骑士长来宣布惩罚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例行公事似的说“陛下命令你禁足一个月不得靠近王子寝宫”。没有鞭刑,没有降职,没有额外的体罚,只是关禁闭。杨博文知道这是国王看在他那天替王子掩护的份上从轻处置了——毕竟是默许王子出宫的人,按例打二十鞭都是轻的。可一个月的时间,他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的重量掂了又掂,最终发现它比他想象中沉得多。

他把那枚印章举到高窗漏进来的那一道光线里。黄铜的表面在日光中通体透亮,“函”字的刻痕被光线描得清清楚楚。他想起左奇函替他把金币搁在柜台上的那只手——指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还没被剑茧完全磨平的细嫩,拍金币时那声脆响响得理直气壮的。

“这位骑士是我的人。他的东西我买。”

杨博文把印章贴到唇边停了一下,又拿下来。他伸手探进内袋,摸出那枚黑曜石胸针,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掌心里看。印章是黄铜的,已经被他贴身戴得有了体温,表面那朵王室百合花的纹路被摩挲得发亮。胸针的黑曜石挨着印章的黄铜,一深一浅,一冷一暖,却在他掌心里贴得严丝合缝。

他想知道左奇函今天早上有没有喝那碗燕麦粥。蜂蜜会不会又放多了。浆果新不新鲜。他不在的时候,那孩子是不是又把新来的侍从折腾得欲哭无泪。

他想到这里弯了一下嘴角。他知道左奇函会的。那个人嘴上说着“谁稀罕你天天跟着”,真的被换掉了却会让所有人都过不下去。他在禁闭室的窄床上想象了一下科尔或者哈里斯或者卡特被左奇函指挥着来回搬书搬毯子摘玫瑰的画面,忽然觉得被关在这里似乎也没那么糟糕——至少他不用面对那顿“蜜太多了甜到腻了你不认识蜂蜜吗你当我是谁喂马的吗”的炮火。

可笑意只维持了几息就淡下去了。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枚东西,窗外的日光从一道光栅慢慢移到了另一道,在他膝盖上爬过一寸的距离。他想,那个人的脾气那么差,可给他剥栗子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台阶上等,一颗一颗地接过去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储藏过冬粮食的小松鼠。那个人那么讨厌别人管他,可黑暗里拉住他的手说“你别动”的时候,声音里的全部柔软都毫无保留地倾过来了。

杨博文把两枚东西放回内袋最深处,贴着心口的位置。他闭上眼,尝试回忆左奇函身上那股气息——干净皂角粉混着一点刚练完剑后薄薄的汗意,嘴唇凑近了闻,会有一丝浆果的甜混在里面。他想起来那天在黑暗凹槽里,他把下巴搁在左奇函头顶时,发间那股清爽的、像雨后青草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对着墙上那一道一道光栅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七天。

第一天换了三个侍从,第二天换了两个,第三天三个,第四天……左奇函在第四天下午把卡特赶出去之后连发了一通脾气。“我不要什么卡特哈里斯科尔,”他对着侍从长摔了一只靠枕,靠枕在门框上弹了一下软趴趴地落在地上,“我要杨博文。你们把他关哪儿去了?一个月?一个月我换三十个侍从给他看!你信不信我能把骑士团所有新兵全祸害一遍?”

侍从长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当然信。短短四天,已经有七名骑士团年轻成员在交班之后红着眼睛回了驻地,其中三个申请调去北境驻守,两个告了病假,剩下两个跪在骑士长面前请求“随便什么外派任务都行只要不是西翼”。侍从长活了五十三年,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破坏力能以这种速度无差别辐射到这么广阔的范围。

第五天的早膳被退回了九次。第九次是由御厨本人端来的,满头大汗地站在左奇函面前说“殿下,您想要什么样的粥您直说,我照着做”。左奇函坐在窗台上晃着腿,目光落在窗外花园那棵老橡树的树冠上,漫不经心地说:“我要杨博文端来的那种。你照着那个做。”

御厨愣住了:“杨……杨侍卫他端粥的时候有什么特别手法吗?”

“有啊。”左奇函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御厨后背发凉的平静,“他端来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你能做到吗?”

御厨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燕麦粥退出了寝宫。当天下午,侍从长敲开了国王书房的门。

左奇函的父王左渊正坐在书桌前批阅一份来自北境领主的军报,墨水瓶旁边的烛台还没点上,午后的日光从侧窗斜进来将他的银丝照得发亮。他听完侍从长的汇报,搁下了羽毛笔,用手揉了揉眉心。揉了很久。

“他换了几个了?”

“回陛下,七位了。其中三位申请调离都城,两位告病,还有两位——”

“行了。”左渊抬起手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被气笑了的无奈,“那个杨博文,关了几天了?”

“第五天。”

左渊又揉了揉眉心。他想起那夜自己从晚宴离席后听巡卫来报“王子寝宫空无一人”,当时血管里窜过的那股子怒火至今还余着几分余温。可他也记得自己站在窗台前往下看时,月光里那个灰褐色外袍的青年侧身挡在王子前面,用肩膀把墙角凸出的石棱遮住了。他记得那个青年走路的姿态,每一步都稳当,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把身边那个翻墙偷跑的小混蛋护得滴水不漏。

他权衡了很长时间。侍卫长在旁边等着,窗外花园里又传来一声隐约的、显然是左奇函正在对着谁撒泼的“我不吃这个你拿走重做”。左渊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摸出一枚令牌搁在桌上。

“去把他放出来。禁足改一周,算到今儿晚上正好七天。跟他说清楚,下不为例。再去告诉王子——”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就说他赢了。让他消停消停。再闹下去我骑士团的兵都要被他闹完了。”

侍从长如释重负地退出去时听见国王在身后嘟囔了一句“这脾气也不知道随了谁”,嘟囔完又低着头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北境军报,摇了摇头。

禁闭室的门被打开时,杨博文正坐在窄床边上,把那枚印章重新收进内袋里。铁门的铰链发出粗糙的摩擦声,他抬起头,逆光里是侍从长那张疲惫而如释重负的脸。

“杨博文,陛下开恩,禁足改一周。今晚子时之后解除禁令,明日一早回西翼值守。”

杨博文的手指还在内袋那枚印章的边缘停着,心跳比方才快了半拍。他站起来行了个礼,面色如常地说了句“谢陛下恩典”,可他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侍从长走之后他重新坐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枚被他捂得微烫的印章。七天。他想,比三十天短了好多好多。短到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把掌心的纹路刻进那枚印章的背面,短到他的思念还没来得及从窗台那道高窗的铁栏缝隙里漏出去太多。

他想着明天一早要穿的衣裳。那件左奇函夸过“浅色”的蓝灰色外袍,他前几天洗干净了晾在禁闭室的椅背上,现在已经干透了。领口的位置刚好可以别上那枚黑曜石珍珠胸针,衣领翻好之后应该能把那一点细碎的光露出来。

左奇函是在傍晚时分知道消息的。

侍从长亲自来通知的,端着第七轮撤换后终于被御厨孤注一掷地撒了一大把蜂蜜的燕麦粥。左奇函正靠在窗台边翻一本倒拿的书,听见“禁足改七天明天一早就放出来了”之后,他把书搁下,盯着侍从长看了足足五息,然后端起那碗甜得发齁的燕麦粥沉默地喝完了。

喝完了他把碗递回去,嘴角的弧度压了又压压了又压,最终还是弯了一点点。

“知道了。”他说,语气平得仿佛毫不在意,“不就是放出来了吗。七天而已。我也没多想。”

他转回窗台边重新拿起那本倒拿的书翻了一页。侍从长退出去的时候分明看见了王子侧脸上那个怎么都藏不住的、像偷到一整罐蜜糖似的笑意。

门合拢之后,左奇函把书往旁边一扔,整个人趴在了窗台上。晚风从外面灌进来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他把脸贴在冰凉的木框上,对着窗玻璃上自己那张笑得太明显的脸瞪了一眼,没瞪住,又笑了。

他在心里列了一个清单。明天早上要穿什么衣服、束头发用什么颜色的发绳、喷泉池的剑还在不在水里、那枚印章他今晚睡前要再摸出来擦一遍。然后他想起什么似的从窗台上跳下来,扑到衣柜前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件他很少穿的、领口绣了一小圈银线的浅月白外袍。

他对着镜子比了比,又嫌弃太显眼了扔回去,重新换了那件日常穿的藏青色。换完又觉得太素了,犹豫了一会儿把那件月白外袍掏出来搭在椅背上,打算明早再说。

他躺回床上的时候,枕头底下那张字条已经被他摩挲得边角起毛了。他把它抽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整整齐齐的,然后又压回枕头底下。

他闭着眼睛想:明天天亮还有多久。明天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明天他站在门口的时候,领口那枚黑曜石胸针会不会反光。明天他端粥来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吗。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窗外月亮正从东边升起来,挂在老橡树的枝杈之间,将一整片银白色的光洒在花园里。月光穿过窗台照进寝宫的地毯上,在枕边的位置落下一道温柔的亮痕。

左奇函伸出一只手,让月光落在他掌心里。

明天。他想。明天就能见到了。

而王宫另一侧的骑士团驻地,杨博文也正坐在窄床沿,面朝那扇巴掌大的高窗。月光从铁栏的缝隙里落进来,在他摊开的掌心里切了一道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的掌心放着那枚黑曜石胸针和那枚印章,月光照上去,石头和金属都泛起一层冷冷的、柔和的光。

他合上手掌,把两枚东西拢住,然后抬起脸对着那扇窗户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殿下。明天见。”

夜风从高窗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凉了他贴着胸针的指尖。他没有挪开。他隔着衣料按着那两样东西的位置,等着天亮。

还有一夜。

可这个“还有”,比“还有一个月”轻快太多了。轻快到他的嘴角,终于也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