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王宫的新面孔
晨光从高窗的彩绘玻璃间斜穿而入,将骑士团训练场的地砖染成一片斑驳的蓝紫。杨博文站在队列第三排,双手交握在身前,黑白网格的披风已经被他换下了,此刻身上是一件没有任何纹饰的深灰束腰外袍——遴选日不允许穿代表私人归属的衣物,这是规矩。
他面上平静如水,手心却微微发汗。
队列前方,骑士长卡伦正与一位身着墨绿锦袍的中年人低语。那人腰间悬着一枚金纹徽章,是国王内侍官的标识。杨博文认识他,此人叫哈罗德,跟在国王身边二十余年,据说他开口说"国王想喝茶"的时候,连御厨都会抖三抖。
哈罗德此刻正沿着队列缓步走过,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滑过。他走得很慢,路过杨博文面前时停了一瞬,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他抬了抬下巴,问了一个极其简短的问题。
"剑术等级。"
杨博文答:"乙等上。"
"骑术。"
"甲等下。"
"忠诚呢。"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杨博文微微怔了一下,但他很快抬起目光,直直地与哈罗德对视,声音平稳:"我宣誓效忠国王的那天起,就没有想过第二个答案。"
哈罗德盯着他看了三息,转头对骑士长说:"就他了。"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哈罗德已经转身离开的背影,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甚至还没来得及问被选去做什么,队伍里其他人的目光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羡慕的、揣测的、不服气的,都有。
骑士长拍了拍他的肩:"回去收拾东西,午时之前跟我走。"
"……是去做什么?"
卡伦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郑重:"国王要替王子挑一名贴身护卫。你被选中了。"
杨博文的心沉了一下。
他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昨夜他刚从集市回来,将那枚意外得来的印章收进内袋,此刻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投入潭水,激起的涟漪却直直地荡向某个他不敢细想的角落。集市上那个鼓着腮帮子嚼面包的少年忽然浮现在眼前——兜帽底下露出的那截下颌线,别扭地递出半块面包的手指,还有那双澄澈却藏不住骄傲的眼睛。
他想,不会是同一个人吧。
一个时辰后,他站在王宫西翼的走廊里,发现命运有时候真的很喜欢开玩笑。
国王亲自来了。
这是杨博文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国王。左渊——这片大陆上被称为"铁血白鸽"的男人,年逾四十却依然脊背挺直如松,深褐色的头发里夹着几缕银丝,面容是那种不怒自威的端正。可当他提起王子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忽然软下来,像是寒冰底下藏了一道融雪的溪流。
"你就是杨博文?"国王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分量。
"是。"
"卡伦说你剑术扎实,骑术拔尖,最重要的是,"国王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在他手下训练了三年,从未与任何人结过怨。连你打不过的人,你也能让他们输得体面。这样的心性,在骑士团里不多见。"
杨博文垂着眼,没有接话。
国王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他转过身,带着杨博文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上没有说话,直到他们停在一扇雕着玫瑰与荆棘纹路的橡木门前。
"左奇函就在里面。"国王抬手,指节在门上叩了两下,不等回应便推开了门,"从今以后,你的职责只有一个——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他的剑术课,他的饮食,他的安全,全都交给你。明白吗?"
杨博文刚要回答"明白",门内就传来一声明显带着烦躁的、拖着长音的"啧——"
他抬起头。
左奇函正歪在一张铺着孔雀蓝绸缎的躺椅里,手里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显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穿着一身浅金色的便袍,头发松散地垂在额前,大约是刚练完剑还没来得及束好。听见门响,他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在国王身上停了半秒,然后越过国王的肩膀,落在了杨博文身上。
那一瞬间,左奇函的眼睛眯了一下。
杨博文看见了他的瞳孔在辨认出自己时发生的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惊讶,最后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在平静的湖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波纹一圈一圈荡开,他却偏要装作湖面还是平的。
"父王。"左奇函把书放下,从躺椅上坐直了些,语气里带着那种少年人刻意拉长的、表示自己很勉强的调子,"又给我派人?上一个侍卫还没走三个月呢。"
国王对他的态度显然是习以为常的。他走进房间,伸手想揉左奇函的头发,被后者偏头躲开了。"上一个是你自己嫌他啰嗦赶走的。"国王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反而有一丝无奈的纵容,"这一个不一样。杨博文,骑士团最年轻的好手,以后你的起居安全都归他管。"
左奇函"嗯"了一声,目光第二次扫过杨博文的脸。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些。杨博文注意到左奇函的视线在自己右手虎口的茧子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了自己站姿的脚距上,然后那双眼睛终于抬起来,与他对上了。
杨博文在那一对眼睛里读到了很多情绪。最上面是一层刻意摆出来的不以为然,底下是初遇时那点没说破的尴尬,再往下,压在最深处的,是一种被父亲又一次安排人生的、无声的疲惫。
"行吧。"左奇函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放着吧。"
这个"放着吧"说得像在安置一件家具。
国王轻咳了一声:"左奇函,对人家客气些。"
"我很客气啊。"左奇函重新躺回躺椅,把书翻开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乱糟糟的头顶和一只耳朵,"父王若没别的事,我还要看书呢。"
国王看了他片刻,最终叹了口气,转头对杨博文低声说了一句"多担待",便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杨博文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左奇函那本翻开的书上。他看见左奇函的眼睛根本没在动,书页停在同一面已经有很久了。
"殿下。"他开口,声音维持着恰到好处的低缓。
"干什么。"
"您喝过午茶了吗。"
左奇函从书后面探出一只眼睛来瞪他。那眼神说得很明白:你管我喝没喝。
杨博文却不躲不闪地接住了那个眼神,语气像在跟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商量:"厨房今日做了栗子糕,方才我路过时闻见了。殿下若想尝,我去端来。"
左奇函啪地合上书。
"我不爱吃栗子糕。"他说,"而且我不需要你管我什么时候吃东西。父王让你来是看着我的,不是让你像奶妈一样围着转的。"
"殿下说得是。"杨博文从善如流地点头。
他点了头,却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左奇函被他站得浑身不自在,从躺椅上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发现杨博文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既不会冒犯到他又能在突发状况下第一时间扑上来的距离。
左奇函在心里骂了一句。
接下来几天,左奇函使出了他从小到大对付所有侍从和教习那套娴熟的手段。
第一天清早,杨博文准时出现在他寝宫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燕麦粥和一碟蜂蜜渍过的浆果。左奇函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声说了句"拿走"。杨博文就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自己退到门边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一本随身带的诗集安安静静地看,偶尔抬头看一眼床上那团被子的动静。
一个时辰后左奇函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掀开被子发现粥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发现杨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人呢?"他含着一口粥问门外站着的侍从。
"回殿下,杨侍卫去剑术场了,说等您用完早点就过来接您去上课。"
左奇函把碗重重一搁。
他踩着点到的剑术场,故意晚了半刻钟。杨博文已经换好了轻甲,正倚在场地边的栏杆上等,看见他来了便从背后取出两把练习用的木剑,递了一把给他。
"今日练什么。"左奇函接过剑,手腕一转挽了个花,动作娴熟利落。
"骑士长吩咐,练攻防转换。"杨博文退开两步,也摆出起手式,"殿下先攻。"
左奇函根本不客气。他脚下一蹬就冲了上去,剑尖直取杨博文左肩。这一下又快又准,带着少年人充沛的力道和一点微妙的怒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大概是气这个人怎么能够这么淡然,他越是想让杨博文皱一下眉头,杨博文就越是不动如山。
杨博文侧身避开,木剑轻巧地一拨一引,左奇函的力道就被带偏了方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
"重心压低。"杨博文说,语气平得像在念天气。
左奇函咬咬牙,转身横扫。杨博文后仰避过,木剑贴着左奇函的剑身滑过去,在他手腕外侧轻轻拍了一下。
"手腕太僵了。"
左奇函把剑往地上一摔。
"不练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发梢在空气里甩出一道急躁的弧线。他听见杨博文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不近不远,安静得像一只踩在落叶上的猫。
左奇函忽然停步,猛地转身,指着不远处花园中央那座喷泉说:"你,去把剑捡回来。"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被他摔在地上的木剑,又抬头看了看左奇函的脸。少年的脸颊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线,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闪——他在等杨博文露出一点不耐烦。
杨博文没有不耐烦。
他走过去弯腰拾起那把剑,然后走到喷泉边上,左奇函以为他要去擦剑上的泥,结果杨博文一松手,木剑噗通一声落进了水池里。
左奇函愣了。
"殿下叫我捡回来。"杨博文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我捡回来了。但是沾了泥,殿下大约不想用脏的剑,所以我替殿下洗一洗。"
喷泉池水清浅,木剑沉在水底半米处,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左奇函站在池边,嘴巴张开又合上,竟一时找不到话来接。
他设想的剧本明明是他把剑扔进去,然后杨博文皱着眉下水捞,他可以站在边上说几句风凉话。可杨博文自己把剑扔进去了,还笑得那么温和,好像这一切都顺理成章,好像左奇函的任何刁难在他眼里都只是可以轻松化解的小风浪。
这种感觉比杨博文生气还要让左奇函难受。
"你——"左奇函指着水池,又指着杨博文,最后憋出一句,"你自己下去捞。"
"好。"
杨博文连犹豫都没有,松开外袍的系带,把深灰色的上衣脱下来搭在栏杆上,露出里面一件单薄的里衣。他穿着靴子就踩进了喷泉水池里,初秋的水凉得他一激灵,但他面上没有显出半分,只是弯下腰在水底摸索了片刻,把两把木剑都捞了起来。
水珠顺着他的发尾滴落,里衣湿透后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紧实的轮廓。他走上岸,把木剑在衣摆上擦了擦,双手捧着递到左奇函面前。
"洗好了,殿下。"
左奇函没接。
他看着杨博文湿漉漉的头发和那件贴在身上的湿衣服,看着他靴子里渗出来的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仍然安安静静地望着自己,没有怨怼,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一点"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暗示。
他只是做了一件左奇函叫他做的事,然后等着下一个指令。
左奇函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低下去,"我让你下去你就下去?"
杨博文偏了偏头,水珠从他发梢滑落,滴在肩窝里。"殿下的命令,我没有不听的道理。"
"那我要你从这儿跳下去呢?"
杨博文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又抬头看了看他,嘴角弯了一下:"殿下是想看我摔断腿,还是想看我爬上来之后再去泡个热水澡?"
左奇函终于被他噎住了。
他瞪了杨博文三秒钟,然后一把夺过那把擦干净的木剑,转身大步往剑术场的方向走。走了七八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换身衣服继续练!湿哒哒地站在那儿想生病是不是?到时候还赖我头上?"
杨博文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快步远去的背影——那步伐仍然带着倔强的怒气,可耳朵尖是红的。
他把湿透的里衣拧了一把,水珠滴落在花园的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他低头,从内袋里摸出那枚印章,确认它没有被水浸到,才重新收好。
他想起那天集市的少年把半块面包塞过来时,手指偷偷探进他披风褶缝里的那个瞬间。轻得像蝴蝶落了一下就飞走了,可杨博文感觉到了。
"殿下。"他对着那个快要消失在转角处的背影,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天的面包,很甜。"
声音太小了,风一吹就散了。可远处左奇函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又更快地走远了。
那天下午的剑术课,杨博文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回来,什么话都没多说。左奇函也不提喷泉的事,两个人沉默地对练了一整个时辰。
只是左奇函没有再摔过剑。
以及晚上回到寝宫的时候,左奇函发现床头多了一碟栗子糕,旁边压了一张字条,字迹端正清隽:"今日午茶时分的栗子糕,殿下没尝,晚间应该凉了。这是厨房新做的,还热着。"
左奇函捏着那张字条看了很久,然后把栗子糕吃完了。
吃完了他坐在床边,捧着空碟子发了一会儿呆,想起白天杨博文站在水池里弯腰摸索的样子,湿透的里衣贴着后背,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分明。他说"殿下的命令,我没有不听的道理"时,语气那么平常,平常到左奇函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刁难在某种更厚重的东西面前,显得像小孩子撒泼。
他烦躁地把碟子往桌上一搁,把自己砸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过了很久才模模糊糊地睡着。
而门外走廊的阴影里,杨博文靠在墙边,将那枚印章又从内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月光从高窗洒进来,照亮了印章上细小的纹路——王室的百合花徽记旁,刻着一个端正的"函"字。
他合上手掌,把印章重新贴在心口的位置。
他想,自己大约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