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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月光与睫毛

奇文:玫瑰与誓言

睫毛垂落的时候,月光便落在眼底栖息。

左奇函觉得这个新来的侍卫简直比他父王派过的所有人都难缠。

难缠的点不在于杨博文有多聒噪——恰恰相反,他安静得像一只影子。每顿饭准时端来,每节剑术课提前备好木剑和护具,连左奇函什么时候开始看窗外发呆、什么时候真的在看书、什么时候只是把书倒拿装样子,他都能分得一清二楚。

但左奇函不喜欢他每一次叩门的声音。太温和了,温和到像是在提醒你"我的存在是不可忽视的"。

"殿下,该用晚膳了。"

"殿下,热水备好了。"

"殿下,您今日药浴的时辰到了。"

左奇函把被角攥出褶皱。他坐在床沿,脚踝晃荡着踢了踢床柱,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杨博文站在两步开外,手里拎着一盏小小的铜灯,昏黄的光将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另一侧被阴影吞掉,只能看见下颌线的轮廓。

"我不想睡。"左奇函说。

杨博文把铜灯放在床头柜上,又不知从哪儿搬了一把极矮的、铺着暗红绒面靠垫的小沙发,稳稳地放在床尾的斜侧方。他坐下去时,手肘搭在扶手上,姿态舒展而放松,像一只临时栖在枝头的鹭。

"您不想睡也可以,"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就坐在这儿,等您困了再说。"

左奇函瞪着他,瞪了足足五息。

"你有病。"他评价道,"大半夜的非要坐在我房间里等,你当自己是什么?看守牢房的狱卒?"

杨博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浅了,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来。"狱卒可不会替犯人端栗子糕。"

"——那件事你能不能别提了?"

"不提了。"杨博文从善如流地垂下眼睫,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摆出一幅"我安安静静坐在这儿绝不多嘴"的姿态。

左奇函发现自己又说不过他。他把被子一掀,整个人滑进被窝里,背对着杨博文,把后脑勺亮给他看。"随你便。我睡了。"

"殿下好梦。"

空气安静下来。左奇函闭着眼睛,听见身后传来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然后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的方向,不像被盯梢那种黏腻的不适感,反而像一层薄薄的暖意,隔着几步远飘过来,不浓不淡地罩着。

他睡着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又被什么动静弄醒了。睁开眼发现房间里只剩铜灯摇曳的微光,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色。

杨博文还在那个小沙发上。

但是他闭着眼睛。

左奇函侧过身,在暗处眯起眼打量他。杨博文的头微微偏向一侧,后颈靠着沙发的靠背,大约是坐姿的缘故,他的呼吸比白天浅了许多,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铜灯的暖光落在他脸上,将他原本温润的五官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像一幅被光浸透的细密画。

左奇函的目光落在了他的眼睫上。

他以前从没注意过一个人的睫毛可以长成这样。密密的一排,从眼睑的弧度上垂下来,在颧骨上方投了一小片极浅的阴影。左奇函鬼使神差地数了一下——当然数不清,太密了,浓得像森林边缘那一丛被露水压弯的蕨草。

他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凑近去看。大概是刚才睡着了那一小觉让脑子不太清醒,又或者是因为杨博文闭着眼睛的样子和白天那个温和却滴水不漏的骑士判若两人——此刻他看起来毫无防备,像一把被主人搁在壁炉边暂时休息的剑,剑刃收在鞘里,锋芒全部敛住,安静得让人想伸手碰一碰。

左奇函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羊毛柔软的触感从脚心漫上来,他走得极轻,像一只潜入花园的猫,每一步都落在月光照不到的那片暗处。

三步。两步。一步。

他在沙发前蹲下来。膝盖落在绒面地毯上,双手撑在沙发扶手的边缘,上半身往前倾。铜灯的光在他背后投下一小团影子,将杨博文的面容笼进更深的阴影里。他离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杨博文眉弓上那一颗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近到能辨认出他唇缝间那一道浅浅的、因为常年在户外风吹日晒而微微起皮的纹路。

左奇函屏住了呼吸。

他想,这个人平时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总是盛着某种让他不知如何应对的东西。温和得太周全,周全得太沉稳,沉稳得太像父亲派来的另一双眼睛。可闭着眼睛的时候,他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可以把睫毛数着玩的人,一个靠得再近也不会突然说出"殿下该用膳了"的人。

他的指尖动了动,几乎要抬起来去碰一碰那排睫毛。就差一指的距离。

杨博文睁开了眼睛。

左奇函的手僵在半空中。

那双琥珀色的瞳仁在铜灯的暖光里亮起来,像暗处忽然被点燃的两枚琥珀石,里面沉着一层极薄的笑意——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却偏偏让左奇函在那一瞬间感觉到自己所有的遮掩都被掀了个底朝天。

他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弹,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后脑勺撞上沙发腿,发出一声闷响。

"你——"他的脸从耳根烧到颈侧,语速快得像在打架,"你没睡?!"

杨博文眨了眨眼睛,那排长睫毛合上又分开,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维持着靠坐在沙发里的姿势,甚至没有把歪着的头摆正,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点闭目养神后被惊扰的慵懒:"殿下,骑士在值守时不会真正入睡。我方才只是在闭目养神。"

"闭目养神?"左奇函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闭目养神你闭得跟死了一样?"

"殿下在夸我气息匀停,我收下了。"

"我没有在夸你——"

左奇函的耳朵红得要滴血。他撑着手从地毯上爬起来,想退回床上去,可膝盖软了一下,脚步踉跄,下意识地往前栽。杨博文伸手扶住了他的小臂,掌心隔着薄薄的寝衣袖料传来温热而稳定的力度,轻巧地托住他的重心。

"殿下小心。"

左奇函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小臂上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虎口处那道熟悉的痕迹在铜灯光下若隐若现。然后他抬头,与杨博文对上了目光。

杨博文在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层极薄的笑意还在,可底下似乎还浮着一点别的东西,暖融融的,像深秋午后从云缝里漏出来的日光,不烫,但是能让人浑身都酥软下来。左奇函说不清那是什么,他只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脸上的每一个角落,从他的眉梢滑到鼻尖,从他的嘴角滑到他红透的耳根,细细密密的,像在用眼睛描他的轮廓。

然后杨博文松了手。

"殿下方才凑那么近,"他若无其事地重新靠回沙发里,语气平得像在讨论明天早膳吃什么,"是看我脸上有东西吗?"

左奇函原地石化了一瞬,然后他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窜回床上,被子从头蒙到脚,把自己裹成一只闭紧了的蚌。

"没有!"他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谁看你!谁要看你!我刚才——我刚才做梦!梦游!我从小就有梦游的毛病你不知道吗——"

"知道了。"杨博文的声音隔着被子飘进来,仍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让人听了想咬他一口的温和,"殿下梦游的样子,很安静。"

左奇函在被子里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关节。

安静?他刚才那叫安静?他明明蹑手蹑脚得像做贼一样,结果对方早就醒了,甚至可能在闭着眼睛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他靠近的呼吸——左奇函越想越羞愤,被子蒙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久到左奇函觉得自己快要在被子里闷熟了,他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一声笑。

不是那种带着揶揄的笑。更短促,更像是一口气没忍住从齿缝间泄出来,像春天最后一层薄冰开裂时那一声脆响,轻到如果不是房间里太安静,左奇函根本不会听见。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只眼睛。

杨博文仍然坐在那张矮沙发上,铜灯的光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柔和的金线。他偏过头,正望着窗外那一道月光的缝隙,嘴角的弧度极淡极淡,像月光本身弯了一弯。

左奇函把那一角被子又盖了回去。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盯着头顶上方的床帐顶棚,脑子里全是他方才在铜灯下看见的那排睫毛,和那颗眉弓上浅褐色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他以前见过很多人。宫里的侍从,骑士团的教习,来访的使节,邻国的王子公主。但没有一个人让他产生了"想凑近去看一眼睫毛"的冲动。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殿下。"杨博文的声音又从那边飘过来,轻得像落在水面上的柳絮,"您该睡了。"

左奇函把枕头摁在自己的后脑勺上,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管我。"

"那我再坐一会儿。"

左奇函没有回答。但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去,身体也从紧绷的蜷缩慢慢舒展成侧卧的姿态,一只手从被沿底下滑出来,搭在枕头旁边,指节微微弯着。

杨博文在暗处静静地看着那只手。

他方才其实在那只手指尖凑到自己睫毛前的一刹那就察觉了。他感觉到了那阵极轻极轻的、带着少年体温的气息落在他眉心,感觉到了对方屏住呼吸时空气里那一瞬间的凝固。他本可以再装一会儿,装到那只手落下来为止。可他没敢。

因为他怕那只手真的落下来的时候,他会忍不住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方才扶住左奇函小臂的那一瞬,温度还残留在皮肤上,像一枚被掌心捂热的硬币。他合上手掌,将那点温度拢住。

"殿下。"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口型在月光里微微一变,"晚安。"

然后他重新闭目养神。这一次是真的闭目养神,因为铜灯的光落在他眼角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嘴角的弧度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左奇函醒来的时候,杨博文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碟刚做好的松饼,旁边压了一张字条,墨迹新鲜,一看就是今早写的——

"殿下昨夜梦游后睡得不错,我便没有叫醒您。松饼里的蜂蜜是今早从花园蜂房取的,温过了。杨。"

左奇函盘腿坐在床上,捏着那张字条看了三遍。然后他把松饼吃完,把碟子端到门口递给侍从,重新坐回床边的时候,又忍不住把那张字条掏出来看了第四遍。

他看见最后落款那个"杨"字写得格外认真,收笔时顿了一顿,像写信的人在搁笔前犹豫了一下,又像是故意把那个字写长了些。

左奇函把字条对折,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他跳下床,冲着门外喊:"杨博文!今天剑术课你还来不来?不来我自己去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温和的,从容的,像一只鹭从枝头落下来。

"来了,殿下。"

左奇函在门内憋住一个笑。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才不是因为想看那个人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外袍才喊这么一声的,他是因为、因为剑术课不能缺了陪练。

对。就是这样。

他推开门的时候,杨博文站在走廊的晨光里,换了一件浅蓝灰色的束腰外袍,腰间别着他那把惯用的轻剑,正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的时候,左奇函的脚步僵了一瞬。

他又想起了昨晚在铜灯底下数睫毛的数——虽然那个数永远是个谜了。他把目光硬生生移开,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步流星地迈出去,路过杨博文身边时哼了一声:"今天穿浅色的?不怕脏?"

"殿下若想扔进喷泉,我替您捡。"杨博文跟在他身后,声音温温和和的。

左奇函的耳朵尖又红了。他加快脚步往前走,听见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仍然不疾不徐地缀在三步远的位置,像一枚无声的印记。

他想,这人真是难缠。

他又想,那排睫毛,真的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