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相遇
四月的风裹着烤栗子和湿泥土的气息,从集市那头涌过来。左奇函扯了扯兜帽,确定它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才从墙角的阴影里探出半步。
他方才翻墙时蹭脏了袖口,那件藏青色的外袍在阳光下显出一道灰扑扑的痕迹。若是教习剑术的骑士长看见他这副模样,大概又要叹气了。可左奇函不在意。他此刻站在城墙外的集市口,嗅着空气里自由而散漫的气味,心里涌上一股奇异的快意——这是他的王国,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王国。
集市比他想象中更拥挤。卖干酪的妇人扯着嗓子报价,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孩子的笑闹,空气中飘着蜂蜜和烤鱼交缠的甜腥。左奇函在人群中侧着身子挤过去,头发被某个急着赶路的商贩蹭得散了几缕,他也不恼,反而觉得新鲜。
"新鲜出炉的蜂蜜面包!甜得能黏住你的舌头!"
叫卖声从右手边传来。左奇函偏过头,看见一个围着粗麻围裙的女人正从铁盘里夹出圆滚滚的面包,表面刷着琥珀色的糖浆,在日光里泛着诱人的光。他停住脚步,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在宫里什么点心没尝过?御厨用玫瑰露和杏仁粉做的千层酥,也不过如此。可这市井里粗朴的香气,莫名勾得他迈不开步子。
"给我一个。"他学着旁人的语气说,尽量压低嗓音。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伸出五根手指:"五个铜币。"
左奇函伸手去摸腰间。
他摸了个空。
他不信邪地又拍了拍腰带两侧,然后翻遍了外袍里外的口袋。金币、银币、铜币,什么都没有。他甚至翻出了一枚他早该交还给宫廷书记官的签字印章,唯独没有半个铜板。
那女人等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渐渐垮下来。
"喂,你到底买不买?"
左奇函耳尖发烫,却硬撑着扬起下巴。"自然是买的。只是——"
"只是什么?"女人把铁盘往旁边一挪,"你翻来翻去翻了半天,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还敢往我摊子前面站?"
周围几个正等着买面包的主顾闻声转过头来。左奇函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尖落在皮肤上。
"我只是忘带了钱袋。"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且把面包留着,我回去取——"
"呵,"女人嗤笑一声,"这话我可听多了。上回那个说要回去取钱的小子,到现在也没回来。你若没钱,就别挡着我的生意。"
左奇函的面色终于沉下来。他拔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宫廷里训斥侍从时的倨傲:"我堂堂——我怎会赖你一个面包的钱?我只是今日出门仓促——"
"出门仓促?"女人把铁盘重重一搁,"我看你是专挑这集市热闹的时候来浑水摸鱼。穿得人模人样的,兜里比脸还干净,还装什么贵公子?"
旁边一个买干果的老头儿跟着搭腔:"就说是了,这年头光鲜皮囊底下赖账的多了去了。小少爷,你要是真饿了,我这儿有昨天剩的干饼,送你一个也不妨——"
左奇函的脸从耳尖红到了脖颈。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所有的教养都在这一刻与怒火角力。他想说自己是什么人,想把那枚印章摔在摊子上证明身份,可他不能。如果他亮出王子的身份,城卫会立刻把他送回宫,而他今天的出逃就全毁了。
"我没有赖账。"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我说了会回来付钱。你不信,那是你的事。"
"哟,还嘴硬?"女人抱起胳膊,嗓门更大了,"诸位瞧瞧,这小少爷空手套白狼还有理了。没有钱就别往摊前凑,穷酸相装什么体面人——"
左奇函浑身僵住。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奉承和顺从,还从未被人用"穷酸相"三个字砸在脸上。怒气冲上头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可知我是谁",这时——
"这位夫人,请稍等。"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疾不徐,像石子投入水面漾开的涟漪,将沸腾的喧闹轻轻按了下去。
左奇函猛地回头。
他最先看见的,是一片黑白交错的网格。
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披风,黑白两色的棉线织成规整的方格,从肩头垂到膝弯,边缘洗得微微发毛,却干净妥帖。披风底下是一身深灰的骑士轻甲,没有纹章,没有标识,只在左胸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质鸢尾花扣针。他的身形不算魁梧,却挺拔得像一株静立在风里的白杨。
他走过来时,连步子都带着某种从容的韵律,不像集市里那些匆忙推搡的行人,倒像是在晨光里走过自己的庭院。
左奇函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身上的披风太旧了,配不上他的站姿。
然后他看清了那人的脸。
一张很年轻的脸,比左奇函自己大不了几岁。肤色是长期在室外训练后留下的暖白,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点温和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介于榛子和琥珀之间,瞳仁里映着集市上碎金似的日光,却显得安安静静的,像深秋的湖面结了薄薄的霜,底下沉着什么看不透的东西。
左奇函愣了一瞬。
那青年已经走到摊前,从披风内侧摸出一个小小的皮钱袋,手法自然得仿佛在做一件他重复过千百次的事。他数出五枚铜币,轻轻放在铁盘边上,对那女人微微一笑:"这位小公子的钱方才掉在我脚边了,我捡起来追了一路,总算是赶上了。"
他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不高不低,像大提琴最低那根弦被手指按住余震时的共鸣,温和里带着一种叫人安心的笃定。
女人看看铜币,又看看他,脸上的怒意顿了大半。她嘀咕了一句"早说不就好了",便把面包用油纸包好递过来。
青年接了,转身递给左奇函。
"给,你的面包。"
左奇函没有接。他的手指还攥在袖口里,整个人处于一种从恼怒到错愕的过渡中,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忽然发现对面并没有恶意,于是僵在原地不知该收还是该放。
青年像是看穿了他的窘迫,眼底漾开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将面包又往前递了递:"趁热吃吧,凉了就不甜了。"
左奇函终于接过来。
油纸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温热而绵软。他张了张嘴,想道谢,可"谢谢"两个字在喉头滚了一圈,吐出来却变成了:"……我没丢钱。"
他自己都听出这话有多别扭。
青年却不以为意,只低头把皮钱袋系回腰间,动作里有一种与市井格格不入的干净利落。然后他抬眼,目光落在左奇函脸上,像是在端详一株意外出现在路边的花。
"我知道。"他说,声音更轻了些,"但一个面包而已,不必让那么多人看你的笑话。"
左奇函攥紧了油纸包。
他想反驳,想说这关你什么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在替他遮掩。不知道他是什么身份,不知道他为什么翻墙出来连钱都不带,只是看见一个少年在众目睽睽之下窘迫,便不动声色地替他解了围。
他低下头,喉结动了一下。
"……你叫什么?"
青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问这个。随即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只牵动了眼角一点点纹路,却让整张脸活了过来。
"我叫杨博文。"他说,"一个路过的……骑士。"
他说"骑士"两个字时顿了一下,好像不确定自己配不配这个称谓。
左奇函终于认真打量了他第二眼。
黑白网格的披风下,那件轻甲的肩部有细密的划痕,是经年累月的训练留下的。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是握剑的人特有的印记。他的站姿虽然是放松的,但左奇函从小在骑士团混大,一眼就能看出那双肩的弧度里有随时可以拔剑的警觉。
这是个真正的剑士。而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会在市井里替人解围的流浪骑士。
左奇函忽然有点好奇。
"那你……"他犹豫了一下,换了个问法,"你经常替人垫钱吗?"
杨博文偏了偏头,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不常。"他说,目光落在左奇函被兜帽遮住一半的侧脸上,"但你看起来不太像会为五个铜币撒谎的人。"
左奇函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觉得兜帽底下的脸烫得厉害。他想说"你凭什么这么觉得",又想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多管闲事",可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面包掰了一半,递过去。
"拿着。"他的语气飞快,几乎是在掩饰什么,"我一个人吃不完。"
杨博文低头看着那半块面包,又抬头看了看左奇函。
集市上的人潮仍在涌动着,卖蜂蜜面包的女人已经开始招呼下一个主顾,铁匠铺的敲打声远远近近地荡过来。日光从云层缝隙里斜落,将青年肩上黑白交错的披方格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接过面包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左奇函的指腹。左奇函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把剩下的半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一句话也不肯再说。
杨博文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目光落在前方某个虚空中,嘴角却勾着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方才从集市东头穿过时,其实已经注意这个少年很久了。翻墙的动作落在城墙根的泥地上,脚步轻巧,却带着一种对"怎么躲开卫兵"的生疏。他分明对一切都好奇,却偏要端着架子,连看糖人摊子都只肯用余光瞟。
他在猜这少年是什么人。贵族家的幼子?某位领主的侄子?直到方才看见他掏出那枚印章,杨博文的心沉了一下。
宫廷书记官的印章。能在少年身上随意揣着的,只会是宫里头那位传言中被国王宠得无法无天的小王子。
他本该装作没看见。甚至按伯爵的指令,他此刻应当在集市东头与密使交接一封信函。可他还是走过来了,听见那少年被摊贩嘲讽时嗓音里压着的委屈,看见他攥紧拳头时骨节泛白却死撑着不肯露怯的样子,他忽然就不想走了。
他替他把钱付了。那五枚铜币是他今早领的半个月俸禄里最后的零头。
左奇函在兜帽底下鼓着腮帮子嚼完面包,终于舍得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杨博文一眼。
这个穿黑白网格披风的青年正安静地嚼着那半块面包,侧脸的线条被日光描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神情很平淡,没有邀功的殷勤,也没有探究的好奇,就只是站在那里,陪一个陌生人分完一块不值钱的面包。
左奇函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块面包有点噎。
他收回目光,盯着自己靴尖上蹭的那道灰痕,开口时声音闷闷的:"你住在哪儿?我……我把钱还你。"
杨博文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过身来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整个集市流动的光影,可他的神情却认真得像在回答一个不能轻慢的问题。
"不用还。"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真有心,下次出门记得带钱袋。"
左奇函瞪了他一眼。
杨博文弯起眼睛,笑了。
那个笑容在四月的日光里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水面。左奇函攥着油纸包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这人笑起来怎么比宫里那些油嘴滑舌的侍从顺眼那么多。
他没问杨博文是哪里的骑士,杨博文也没问他是谁。集市喧闹着将他们裹在中间,像河水裹住两块相邻的石头。
后来左奇函回到宫里,把那枚鸢尾花扣针的轮廓在脑子里画了三遍。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
而杨博文回到骑士团驻地,换下那件黑白网格的旧披风时,在口袋里摸到了一枚小小的、宫廷书记官的签字印章。大约是那少年方才伸手递面包时,悄悄塞进他披风褶缝里的。
他把印章举到灯下看了看,然后收进了胸前最贴身的那层内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