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雨巷逢故人

少女抬起头来。眉眼生得清亮柔和，一双眸子澄澈透亮，像是浸过了湘江澄澈的江水，被雨雾衬得格外明净。

她名叫沈妍。并非九门之中的人，祖上世代是游走四方的走方药医，专门钻研古墓之中生长的各类毒草、瘴气药理。连年战火四起，世道动荡不安，一家人颠沛流离流落长沙，长辈陆续亡故，只剩她孤身一人，靠着辨识毒草、炮制解毒避瘴的方子，在乱世之中艰难糊口。时常要跑到城郊荒坟、废弃古冢周边采集药草，也因此，对地下墓穴的凶险，比寻常百姓懂得更多。

吴老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避开地上几株叶片带着细刺的草药，怕尖刺扎破皮肉，沾染上不明毒性。袖口微微一动，窝得安稳的三寸丁被外面的响动惊醒，小小的脑袋从布袖边缘探出来，湿漉漉的小黑鼻子轻轻翕动，对着满地各式各样的药草细细嗅了一圈，确认没有危险，又懒洋洋缩回到温暖袖管之中。

吴老狗也跟着弯腰，伸手帮她拾起几株被雨水泡得卷边的草药，指尖轻轻拂过叶片，目光一扫，便分辨出异样

沈砚捡拾药草的手猛地一顿，眼中满是真切的意外。

腐心草生在地底幽穴，寻常市井之人别说认识，连听都未曾听过。眼前这个青年，衣着朴素，神态散漫随性，身上隐隐裹挟泥土与淡淡的犬毛气息，一望便知是常年周旋于坟冢墓穴之间的土夫子。可能一眼认出腐心草，眼力绝非普通小土夫子可比。

她静静打量他片刻，轻声开口

长沙城里，吴老狗的名头不算小。人人都知晓镖子岭血尸墓一事，知晓这位吴家当家失去嗅觉，却一手训狗的本事出神入化，不靠鼻子，依靠猎犬探墓辨险，在土夫子行当里独树一帜。

吴老狗闻言微微挑了挑眉，没有否认，将手中拾起的一把草药递回少女手中，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滴落

沈妍伸手接过草药，低头把散落的根茎一一拢回竹篮之内，竹篮底已经积了浅浅一层雨水

雨丝绵绵扬扬，落在两个人的肩头，打湿衣衫。巷尾远远传来巡街士兵厚重的皮靴踏过石板的声响，夹杂着零星呵斥。

眼下的长沙，早已不复往日太平。日本人的密探探子大批潜入城中，伪装成商贩、苦力混迹大街小巷，四处打探长沙周边古墓矿脉的情报。城外盐矿下的隔世楼暗流汹涌，那处地底藏着陨铜的秘密，日本人虎视眈眈，千方百计想要染指。张启山身为布防官，布下层层眼线四处搜捕敌谍，可依旧防不胜防。九门上下，不管愿意与否，尽数被卷入这一场凶险万分的浑水之中。各方势力交错，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吴老狗心中警铃微响，下意识伸手按了按怀里那半张帛书，薄薄的帛纸隔着布料硌着掌心。他不愿在此地久留，若是被探子盯上，后患无穷。

说完，他便打算转身，尽快离开这条巷子。

沈砚出声叫住他，声音不大，穿透淅淅沥沥的雨声。

吴老狗脚步顿住，回过头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