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长沙。
连绵不绝的梅雨季把整座老城泡得发软,细密雨雾笼着错落的马头墙,淅淅沥沥的雨珠顺着屋檐往下淌,敲在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圈圈细碎浑浊的水花。路面被雨水浸得发乌发亮,缝隙里积着浑黄的水洼,风一吹,满城都漫开一股混杂着泥土、霉味与江水腥气的味道。
镖子岭的风波过去还没有多久,那座凶名赫赫的血尸墓,几乎折掉了吴家半条性命。土夫子圈子里人人噤若寒蝉,街头巷尾私下都在议论那场惨烈的下斗,茶摊酒肆,但凡三五成群凑在一起,低声聊起吴家,免不了几声叹息,也夹杂不少幸灾乐祸的闲话。
吴老狗披着一件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灰布短褂,布褂沾了零星泥点,是方才黑市巷道里蹭上的坟土。他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看上去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袖口高高拢起,里面蜷着一团暖乎乎毛茸茸的小东西。那是三寸丁,才巴掌大小,一身软乎乎的黑绒毛,乌溜溜两颗圆眼睛半睁半闭,正安安静静窝在他宽大的袖管里取暖,只偶尔动动小小的鼻尖,呼吸温热,蹭得吴老狗小臂微微发痒。
那场血尸墓,是吴老狗心里一道永世难愈的伤疤。
一斗下来,吴家满门覆灭,昔日热热闹闹的吴家,到头来就只剩他吴五爷一个活口。地底弥漫的浓烈尸毒侵入鼻腔,彻底毁掉了他赖以吃饭的嗅觉。做土夫子的人,鼻子便是半条性命,辨土气、识棺椁、嗅尸息,样样都离不开一鼻子本事。可尸毒灼伤了他的嗅神经,自那以后,世间万千气味,花香、土腥、腐臭,他一概闻不到半分。
长沙城内,不少同行暗地里嚼舌根,都说吴家五爷这下算是废了,丢了鼻子,往后再下斗,便是睁眼瞎,吴家的基业怕是要就此败落。
旁人的流言蜚语,吴老狗不是听不到。茶楼上闲言碎语,黑市之中窃窃私语,每每传入耳中,他也从不动怒,至多只是嘴角浅浅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吊儿郎当,仿佛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那双眼睛深处,沉淀着一层洗不掉的风霜。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见过骨肉至亲倒在自己眼前,见识过古墓之中人心险恶,那些闲言碎语,早已伤不到他。鼻子没了,可他还有脑子,还有手里训得通灵的猎犬,未必就不能在长沙这块地界站稳脚跟。
方才他刚从城南的黑市脱身。黑市巷道阴暗潮湿,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于此,倒卖明器帛书,交换古墓消息,处处藏着陷阱与算计。他怀里贴身揣着半张残破不堪的战国帛书,帛纸泛黄脆薄,边角多处烧蚀,上面布满扭曲难懂的古篆纹路。血尸墓里拼死带出来的东西,其中藏着大秘密,凭他一人很难破译,此番便是打算去找解九爷。解家精通金石考据,心思缜密冷静,若是有他帮忙,或许能参透帛书上记载的信息。
雨越下越密,雨帘模糊了巷弄两旁的墙面,墙面上青苔疯长。吴老狗一手按着怀里帛书,一手虚拢袖口护着熟睡的三寸丁,脚步踩过水洼,正低头思索帛书上的疑点,转过一道逼仄的巷子拐角,“哐当——”一声闷响猝不及防响起。
一只竹编药篮猛地撞在了他的小腿上,篮绳崩开,各色草药哗啦啦翻倒一地。
干枯的草叶、带着露水的根茎四散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有些直接泡进路边的积水里。
少女慌忙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立刻蹲下身,十指飞快地捡拾散落一地的药草。她穿一身素净月白布衫,布料被雨水打湿小半,贴在肩头,乌黑的长发简单挽成一个低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没有珠翠装饰,腕间绕着一串磨得温润的老银珠子,蹲下身时银珠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叮铃轻响。
她捡草药的指尖纤细,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扭捏娇怯,全然不是养在深闺、手不能提的大家闺秀模样。雨水打湿她的额前碎发,几缕发丝黏在光洁的额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