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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八:赌书消得泼茶香

弦断山河无觅处

姑苏的冬日,来得悄无声息。一场薄雪过后,庭院中的腊梅便顶着一头的冰晶,悄悄绽了蕊。梅香混着雪气,清冽地漫进窗棂,将书房熏得半冷半暖。

书房内,地龙烧得正暖。俞伯牙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正批阅着几卷从京城辗转寄来的旧友书信。他依旧是一身素袍,只是肩上多了一条厚厚的狐裘披风,那是钟子期前几日特意给他披上的。他批阅的并非公文,而是一些关于古琴谱的考据与注解,笔锋凌厉,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决断。

钟子期则窝在窗边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卷。他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锦袍,那是伯牙特意让绣娘用最柔软的云锦为他裁的,袖口还绣着几道暗纹的流水,走动间如微波荡漾。他手里捧着一本《诗经》,看得正入神,时不时拿笔在旁边的笺纸上写写画画,偶尔还会低声念叨几句。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他念着,忽然顿住,抬眼看向伯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夫君,这《关雎》里说的‘窈窕淑女’,我看不如改成‘君子好逑’。毕竟,如今抱得美郎君回家的,可不是淑女。”

伯牙笔尖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他抬起眼,看着榻上那个得意洋洋的小郎君,嘴角微微一勾,并未动怒,反而放下笔,好整以暇地向后靠了靠:“哦?那依郎君之见,何为‘君子’?”

“君子嘛……”钟子期从榻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铺着厚毯的书房地板上,几步跑到伯牙身边,将手中的书卷往案上一拍,“便该像我夫君这般,琴弹得好,字写得好,斫琴的手艺也好。最重要的是——”他凑近伯牙,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懂得怎么哄自家郎君开心。”

伯牙挑眉,伸手将他捞进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油嘴滑舌。这便是你读的圣贤书?”

“这叫学以致用。”钟子期理直气壮,顺势搂住伯牙的脖子,目光扫过案上那几卷书信,忽然道,“夫君,我们赌书如何?”

“赌什么?”伯牙顺着他的话问,手指却不安分地撩开他锦袍的下摆,在那光滑的小腿上轻轻摩挲。

“就赌这茶。”钟子期指了指案上那壶刚烹好的蒙顶石花。那茶汤色嫩绿,香气幽微,是伯牙平日里最爱的饮品。“我们互考典故,答不上来的,便罚饮一盏。不过……”他眨眨眼,“若是夫君输了,今晚便不许再批那些枯燥的信件,得陪我听一夜的雪。”

伯牙低笑出声,胸腔震动,将怀里的人震得有些发麻。他端起那壶茶,斟了两盏,推过去一盏:“好。便依郎君所言。”

赌局开始。

钟子期先发制人,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卷《礼记》,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句:“‘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此句之后,紧接着是哪一句?”

伯牙眼皮都未抬,淡淡接道:“‘今人而无礼,虽能言,不亦禽兽之心乎?’此句出自《曲礼上》。郎君这题,太浅。”

钟子期撇撇嘴,不甘示弱,又抽一卷《左传》,找了个极偏僻的年份典故。伯牙依旧对答如流,甚至连那一年的天象变化都一并说了出来。

几个回合下来,钟子期额头冒汗,渐渐落了下风。他平日里虽爱读书,但多是些诗词歌赋,这经史子集的底子,比起曾经的太子太傅伯牙,终究是差了一大截。

眼看一盏茶已罚下大半,钟子期忽然心生一计。他趁伯牙不备,伸手去抢他手中的茶盏,想以此扰乱他的心神。

“耍赖?”伯牙眼疾手快,手腕一翻,避开了他的抢夺,另一只手却顺势扣住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怀里。两人争夺间,那盏茶终究没拿稳,半盏温热的茶水泼了出来,尽数洒在伯牙素色的衣襟上,瞬间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书房内静了一瞬。

钟子期看着那片湿痕,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去摸伯牙被茶水打湿的胸口,指尖隔着湿冷的布料,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夫君,这下可真是‘泼茶香’了。”

伯牙看着怀中人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满是纵容与宠溺。他放下茶盏,也不去擦拭衣襟,只是低头,吻住那张还在笑的唇,将那茶香与梅香,连同郎君的笑意,一并吞入口中。

“茶虽泼了,”伯牙在唇齿间低语,声音沙哑,“但香已入骨。这赌局,是郎君赢了。”

他伸手,拿起案上另一盏未动的茶,递到钟子期唇边,看着他乖顺地饮下,然后才用指腹拭去他唇角的水渍。

“今晚陪你看雪听琴,至于那些信件……”伯牙顿了顿,指尖划过钟子期的下颌,“待我的郎君,先把这《礼记》熟读百遍再说。”

钟子期嘴里含着茶,含含糊糊地抗议:“夫君欺人太甚……”

话虽如此,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他窝在伯牙怀里,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雪花,闻着空气中弥漫的茶香与墨香,只觉得这冬日,暖得让人心醉。

从此,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书房里的每一卷书,每一盏茶,都记录着他们琴瑟和鸣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