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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九:红炉煨芋话前朝

弦断山河无觅处

雪,下了一整天,终于在暮色四合时停了。

姑苏城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檐下挂着的冰凌如水晶帘子般垂落,折射着清冷的月光。庭院中的腊梅被积雪压低了枝头,那股冷香却愈发浓郁,丝丝缕缕地钻进微启的窗缝里。

屋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俞伯牙命人将一张红泥小火炉搬进了暖阁,炉上坐着一把小小的锡壶,壶中温着的正是去年冬天酿下的梅花酒。酒液在壶中微微沸腾,带着梅花腌渍后的酸甜香气,混着炭火气,在室内氤氲出一片醉人的暖雾。

钟子期裹着一件银狐裘,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湖蓝寝衣,赤足蜷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榻上。他面前的小几上,放着几个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烤芋头。芋头表皮已被烤得焦黑爆裂,掰开后,内里雪白绵软,冒着腾腾热气,一股浓郁的芋头香瞬间冲散了酒气。

“夫君,尝尝。”钟子期用纤细的银签子挑开一个芋头,拣了最软糯的那块,吹了吹热气,递到伯牙唇边,“这芋头烤得正好,比上次那个还要面。”

俞伯牙放下手中那卷看了半晌却未翻页的《六代论》,微微张口,含住了那块芋头。软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带着炭火烘烤后的焦香,熨帖着胃袋。他咀嚼着,目光落在钟子期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上,伸手拭去他鼻尖上渗出的一点汗珠。

“慢些。”伯牙的声音在暖雾中显得格外低柔,“酒热了,配芋头正好。”

他倾身提起那把锡壶,金黄色的酒液注入白玉杯中,酒面浮着几片完整的干梅花瓣。他将酒杯推到钟子期面前,自己也执了一杯,倚着隐囊,目光投向窗外那轮映着雪光的月亮。

“今日这雪,倒让我想起北地的冬。”伯牙轻啜一口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缅怀,那是在姑苏的暖雾中很少见的冷冽,“那里的雪,下起来能埋没人膝,天是灰蒙蒙的,宫殿的琉璃瓦上结满冰霜,太阳照上去,刺得人睁不开眼。”

钟子期捧着酒杯,凑近伯牙,脑袋靠在他肩上:“那时候,夫君在宫里,也会像我们现在这样围炉煮酒吗?”

“不会。”伯牙摇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那时喝的酒,是为了应酬,为了权谋,为了看清谁是新贵,谁是弃子。炉火虽旺,人心却冷。”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怀中之人,眼底的冷冽瞬间被暖意驱散,“不像现在,炉火暖的是身,酒暖的是心,身边躺着的,是我的郎君。”

钟子期心头一热,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意上头,他的脸颊染上红晕,像雪地里盛开的红梅。他放下酒杯,顺势将脑袋枕在伯牙的膝上,找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仰面看着夫君那张被火光映照得柔和的脸。

“夫君讲讲那时候的事吧。”他轻声请求,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伯牙垂落的一缕长发,“讲讲你还没遇见我的时候,在那座冰冷的宫殿里,是怎么过的。”

伯牙垂眸看他,手指轻轻梳理着郎君散在膝上的发丝。他很少提起前朝旧事,那些阴谋、背叛与孤寂,他本不愿让这暖阁染上半点阴霾。但看着膝上这双清澈依赖的眼眸,他忽然觉得,那些往事若能换来此刻的相知相守,说出来也无妨。

“那时候,我常一个人在御花园的梅林里抚琴。”伯牙的声音缓缓响起,如同一曲古老的叙事谣,“不是为了给人听,只是为了问自己,这天地间,究竟有没有人能听懂我的弦外之音。雪落在琴弦上,落在我的肩头,我弹了一曲又一曲,直到手指冻僵。”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钟子期的眉骨,语气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后来,我遇见了你。在马鞍山的那片荒野里,你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手里拿着斧子,却能听出我琴中的高山与流水。那一刻,我觉得那三十年的孤寂,都是为了等你这一句话。”

钟子期听得入神,眼眶微红。他伸手握住伯牙抚琴的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那夫君后悔过吗?后悔为了我放弃江山,散尽修为,甚至……魂飞魄散?”

“不悔。”伯牙斩钉截铁,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若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这条路。江山如画,终是过眼云烟;唯有我的郎君,是这红尘里唯一的实处。”

他放下酒杯,将膝上的钟子期轻轻揽起,让他与自己并肩靠在隐囊上,然后将那件银狐裘拉高,将两人一同裹住。红炉里的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锡壶里的酒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酒香、芋香、梅香,混合成一种名为“家”的味道。

“睡吧。”伯牙拉过一张薄毯盖在两人身上,指尖轻轻拍着钟子期的背,像哄孩子一般,“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前朝旧梦已远,如今只有你我,在这红炉暖阁里,听雪,煮酒。”

钟子期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手脚并用地缠住他,闭上眼,唇角带着满足的笑意。耳边是夫君沉稳的心跳,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冷香与酒气,窗外是静谧的雪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荒山孤坟,没有轮回司的阴风,只有一间暖阁,一炉炭火,和那个为他斫琴、为他画眉、为他讲述前朝旧事的夫君。

从此,雪夜围炉,红袖添香。前尘往事俱已矣,余生只愿伴君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