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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红帐暖玉续琴缘

弦断山河无觅处

红轿落定,笙箫渐歇。

新房内,三十六盏长明灯高悬,烛火摇曳,将满室映照得如同白昼,又透着一股暖昧的旖旎。空气中弥漫着龙凤喜烛的蜡香,混合着合卺酒清冽的甜香,还有一种属于俞伯牙身上那股冷冽的松雪气,此刻也被烘得暖热起来。

俞伯牙挥退了左右侍从,房门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与贺喜。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室红帐,和帐内那一对相对无言的人。

他缓步走到床榻前。

钟子期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锦被上,大红的盖头遮住了他的视线,却遮不住那微微颤动的肩头和那一抹即便在红绸下也掩不住的笑意。他今日特意未戴那顶爵弁,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俊俏红润。

俞伯牙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他的手很稳,但在触碰到那柔软布料的一刹那,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三百年的寻找,三百年的执念,三百年的孤寂与疯狂,只为这一刻。

他轻轻挑开盖头。

红绸滑落,露出钟子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少年眉眼如画,唇红齿白,此刻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羞怯,几分期待,还有那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依赖。

“夫君……”钟子期轻声唤道,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刚及冠不久的少年的清冽,却又因这声呼唤而染上了无尽的缠绵。

这一声“夫君”,像是一道惊雷,又像是一汪温泉,狠狠撞进俞伯牙的心口。他眸色骤深,喉结滚动,那素来清冷的声线此刻沙哑得不成样子。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钟子期微红的眼角,“郎君,我回来了。”

他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用如此温柔的语调,唤一个人“郎君”。上一世,他在这个称呼面前,是疯癫的守墓人,是霸道的囚禁者。而这一世,他是她的夫,他是被他捧在手心的、名正言顺的小郎君。

钟子期听到这一声“郎君”,眼眶瞬间就红了。他伸出手,不是去拿合卺酒,而是准确地抓住了俞伯牙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将它紧紧按在自己温热的心口。

隔着层层叠叠的大红喜服,俞伯牙清晰地感受到了掌心下那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夫君,”钟子期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柔软,“这一次,换我听你弹一辈子的琴。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守着坟,再也不让你一个人断弦剔骨。”

俞伯牙浑身一震。

那句“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最深处的闸门。三百年的冰封,在这一刻彻底融化。他一直以为,这一世他依然是那个掌控全局的执棋者,是那个要护他周全的强者。却没想到,这个小郎君,竟用一句话,便卸下了他所有的铠甲。

一滴温热的泪,毫无预兆地从俞伯牙那向来干涸决绝的眼眶中滑落,砸在钟子期的手背上。

他俯下身,不再忍耐,不再克制。那是一个带着泪水的吻,先是轻柔地落在钟子期的眼睑上,吻去那抹湿意,然后缓缓下移,最终覆上了那张念叨了两世、渴求了两世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次。没有绝望,没有疯狂,只有失而复得的珍重,和历经轮回后的温柔。

“好……”俞伯牙在唇齿交缠间呢喃,声音破碎而满足,“我的郎君……依你。”

红烛噼啪作响,帐幔低垂。俞伯牙伸手,将床榻内侧那张早已备好的焦尾琴揽了过来,横陈于膝上。琴身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一曲《高山流水》,”他指尖轻抚琴弦,看向身侧依偎着自己的钟子期,眼中满是化不开的深情,“是为夫弹给郎君听的。”

琴音响起,不再是荒山野岭的悲鸣,不再是轮回司的决绝,而是充满了安宁、缠绵与圆满。那琴声如涓涓细流,淌过红帐,淌过锦被,将两个交缠的灵魂紧紧包裹。

钟子期侧卧在俞伯牙身侧,一手支颐,一手轻轻搭在琴尾。他闭着眼,静静聆听,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意。他不再需要去猜度琴音中的深意,因为他就是那琴音的归宿。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入窗棂,与室内的红烛光影交相辉映。琴声悠悠,再不断弦,也再无绝响。

这一夜,红帐暖玉,琴瑟和鸣。

这一世,夫君弹琴,郎君倾听。

从此,岁月静好,现世安稳。